令海尘亦是难忍。他自知阿烟并无它意,奈何肌肤相贴实在旖旎,纵然隔着衣料也实在太过。百年修行的自持,好像都作了废。
他是断不能亵渎阿烟的……
可是又如何能拒绝阿烟的亲昵?情人之间,哪怕只是贴贴抱抱,都足以动情了。他爱恋阿烟,不舍得与阿烟分开,便只能故作君子模样,小心地将指尖落于耕烟腰侧。
耕烟微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一时难抑,竟仰头吻住了对方的下颌。挽发的布巾轻散,顺着乌黑的弯发垂下,摇摇欲坠地挂在耕烟的肩头,那贴面的发丝便更为他添了几分媚意。
“阿尘……”
你能接受我吗,阿尘?
此时此刻,耕烟的心又变得贪婪起来。他希望令海尘的手不再虚搭在自己的腰上,而是用力将自己抱紧,他不想独自渴求,盼着对方也能有所回应。
哪怕、哪怕只是微微的情动,只要有那么一瞬的欲念、就算是邪念也没关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
可是比起被对方厌恶质疑,就算是无动于衷,也好太多太多了。
令海尘克制不住,正欲低头回吻,余光暼到窗纸上的影子,不免心中一慌,按住了耕烟。
这一下差点把耕烟的心都按碎了。
待定睛一看,令海尘才意识到那不过是摇曳的竹影,冷汗贴背之时,他忍不住低声道:“阿烟,这样不妥……”
哪里不妥?
耕烟微垂着头,冷冷淡淡地坐在那儿,只觉得心底的担忧终于成真,而面前的人也如冰霜一样寒酷。
终究是我错了,阿尘爱的只是昔年耕烟的幻影……我又如何能成为幻影?
令海尘面露忧色:“我们还是、还是告诉滕修士吧?”
再这样下去,岂不是在滕修士的地盘上偷情?这未免也太藐视滕修士,也太不尊重阿烟。
至少、至少也该堂堂正正的,哪怕与滕修士决裂,也不能这样偷偷摸摸,像是见不得人一般。
耕烟低沉的心渐渐浮升,他不确定这是否是对方因顾虑自己颜面而照得借口,至少令君还没有彻彻底底地推开他。
可是耕烟不明白:“为何要告诉滕修士?”
情侣交心欢好之事,难道还要报与岛主知道?滕光再怎么待人严厉,也只是他的雇主而已……
这会儿讶然的成了令海尘。
令海尘支支吾吾,一时不解耕烟之意。
不告诉……滕修士,难道阿烟是想瞒过此事?阿烟究竟是惧怕滕修士,还是、对滕修士不舍?
阿烟毕竟已经在云岛生活多年……可是既然如此,何苦来接受我?难道是觉得,让久负盛名的仙界公子成为他的裙下之臣,可以锦上添花?
那我岂不是成了一个替代?
令海尘的心百般纠结,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纵然做好痴守万年的准备,也没有想过会变成一个姘夫。倘若事发,又有何颜面去见滕修士,去面对师长和三界众人?
“阿烟,你若、你若也喜欢我,总该有个决断。倘若只是为了报复滕修士,而接受我……我宁可不要。”令海尘咬了咬牙,抬起眼道,“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可是,不包括道义。倘若你困身于此,想要脱离云岛,我便是拼却信誉和性命,也会帮你离开这里,就算和滕修士抗衡也没关系。可是……如果你只是把这当做一场玩笑,拜托,收手好吗?”
他希望阿烟仍是那个仰望星空的人,哪怕容貌和性格有所改变,也不会放弃内心的理念。
可是有那么一瞬,他是真的害怕……害怕现实与所盼相左,害怕幻生境里的心魔成真。长久以来支撑他前进的,莫非只是一厢情愿?
好在他的惴惴只延续了片刻。耕烟抬手抚住了他的衣襟,定定看着他问:“令君究竟想到了什么?”
令海尘被注视着,无可奈何,低叹道:“你、你不是滕修士的侍从吗?”
“是。”耕烟不明就里,“所以呢?”
令海尘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耕烟恍然有所悟:原来、原来令君一直在顾虑这个!
他明知道我是其他修士的“房中人”,竟还是向我而来,这实在有损玉竹公子的形象,也太、也太……
耕烟顿时羞红了脸,一下子环抱住令海尘。
“阿尘,你真是……倘若我真是滕修士的人,你莫非要横刀夺爱不成?”
令海尘哪想到是这般发展,从耕烟话中也渐渐明白真相:“你是说你不是……”
“倘若我是,我便不会再接受你的情意。”耕烟扬起滟滟眼光,语气不容反驳道,“我一旦爱了谁,便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
天下似乎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喜事,梗在令海尘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而令海尘也情难自制,环紧阿烟与之面颊相贴,如同将千般情意尽诉于此。
这白日天光疏落,竟似万境无人。
得知令君心意,耕烟也不再矜持,就地解开令海尘的衣襟,惹得对方面容羞赧,手指更是趁其不备,抚上了腰带的束结处,恰是这时又被令君按住。
令海尘低眉羞涩道:“这是……外厅。”他怎从不知阿烟如此大胆?
耕烟的手尬在空中,忽地想起卧室床顶的情状,不由进退两难。
“我、我去收拾下卧房……”且把那张巨大的春宫撤去。
令海尘却挽住他的手,软声道:“阿烟,不必着急……我、只要和你呆在一块儿就满足了。”他生怕阿烟只是为了迁就他或证明什么,才如此迫切得要与他成好事,不然一向性淡的阿烟何以如此热情?像这般白日宣淫之事,真是、真是……
可令海尘越是这样说,耕烟的心火就越发难以平息。
他已经忍耐几万个日夜了,想念令君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恨不得将身子融化,揉进令君的心里,哪怕只做一粒不起眼的尘埃。若不得亲爱也就罢了,如今令君正在身畔,温言软语眉目含情,纵然要他百般克制,又如何能实现万一?
耕烟咬紧了牙,心想,我就贪心一点点。只求一晌欢愉,绝不痴缠。
后来令君说些什么,耕烟是半点也听不进去了。他当场堵住了对方的唇,于津液滋啧间旋身强行揽之入帘,趁其神魂未定,一把扯开床顶画幕,将令海尘压倒在软榻之上。
尚不及窥视卧房,令海尘已被扯散了衣带,连束发的青簪也不知何处去了。流泻的乌发铺散,交缠在一起,衬得他们更像一对眷侣。
饶有万般羞涩,令海尘此刻也只得忍下。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竟是阿烟在上……阿烟何以行云流水,竟无一丝局促?而自己的窘态却无可掩藏了。
令海尘微微闭目,似是豁出去一般,将阿烟按入怀中,却不料引出一道短促的轻呼。紧接着一双美目染上胭脂色,似羞似恼地向他望来。
他只觉心都要化了。
“阿烟……”令海尘低低呢喃,引颈吻向阿烟面颊,轻柔珍重。
纵不似合欢宗子的百般挑逗,却比那更让耕烟心魂颤动。数百年的沉寂在这一瞬化作勃发的新木,催生无数春条柔枝。
便当真只是鱼水同乐,除情与爱不掺半点杂念。耕烟心知海尘乃自持君子,若非为己之贪念,亦不会如此纵情,是以虽心如野蔓,也不得不收敛条叶,徐徐而图。
到了情深之处,他也只敢幽幽叹息,忍住气海中那股几乎喷薄欲出的冲动。合欢宗子于情爱事上,岂能浅尝辄止?灵爱交融之际,亦是修习玄素之术的大好时机,从前所学种种,竟漫入思潮。
然而这既非令君之心愿,阿烟也只得苦苦忍耐,暗念:阿尘心爱我,我已知足,何必再让他与我一道沉沦欲海?如今情已足,爱已深,何妨点到即止,见好就收?也免得令君事后觉察后悔。
无非是我少一点欢愉,大不了夜里补上……
一番翻覆,日已过中天。
令海尘脸色微红,撩开额边浸湿的一缕乌发,凭空取来汗绢为耕烟擦身。
他只当阿烟同他一样心满意足,又顾虑时间,不敢耽搁阿烟下午的公事。因此,只是轻轻揽了耕烟一会儿,便为对方穿上衣裳。
耕烟微微闭眸,几经吐息,才扭头朝令海尘笑了一下,伸手轻抚对方的面颊。
“令君,你且休息吧。明日……再来找我。”不然,我真怕自己在田里就把你非礼了。
令海尘反拽住耕烟的手,低声问:“阿烟,不愿随我走吗?”
他们既已经剖白心意,又无滕修士这一层关系的阻碍,为何不能就此双宿双飞?
“我会去请求滕修士,放你自由……你的身契也在他那儿吧?”
耕烟手心一颤,嗫嚅了片刻,没有立时答应他。
他并非不想和令君长相厮守,也不畏惧滕光威逼利诱。当年来到云岛,本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只是不知道,离开云岛,自己还能于何处立根。
总不能指望令君来收留他,倘若如此,又何谈与令君并肩而立?何况前尘旧事,尚不分明,若令君一朝明悟,心生厌弃……他又如何坦然待在令君身边?
终究是这云岛……
“身契的事,且不提吧。”耕烟淡然一笑,梳起一半弯发,在头顶扎了个髻。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