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春秉烛听故事到天明,支撑不住,打了个呵欠。耕烟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今日无事,便先睡吧。”自己则要起身去耕种。
拾春拉住他的袖子,迷迷瞪瞪地开口,低喃道:“耕烟公子,不要放弃啊……”
明明过了这么久,令公子对耕烟公子都不能忘怀,足见过去的回忆之珍重。
令公子是耕烟公子的光,可是耕烟公子在令公子心中,是否又黯淡过呢?
不管结局是什么,拾春都希望耕烟公子能鼓起勇气来,或许、或许没有那么糟糕呢?
耕烟失笑摇头,轻轻抽出了袖子。
却在门前再次遇到了令海尘。
令海尘为昨日之事,亦是一夜未眠,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今天都要再见到耕烟。问他昨日究竟何意,求他不要毫无缘由地将自己拒之门外。
却听到耕烟率先戏谑道:“令公子来我这儿讨书?”
他不曾在令海尘眼前展露这一面,是以让后者有些愕然。
对耕烟而言,这是做个了结的方式。哪怕他再怎么不舍,也总要以真面目面对令海尘。
他不能永远做一个骗子。哪怕会吓到令君也好,会让令君背他而去也好。
倘若令君终不为我所有,强求又有何益?
令海尘却一反既往,强硬地牵住耕烟的手,这让猝不及防的耕烟忍不住惊颤起来。
“令公子……何意?”
令海尘咬咬牙,舍了那分犹豫不决的心思,趋近了半步,俯身贴耳。
“倘若讨厌或害怕,就狠狠推开我吧,在滕修士面前,都是我一人的罪责。只求你听我说。”
令君如此恳求,耕烟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像是被耳畔的吐息诱惑了一般,连心跳的声音都不似寻常。他甚至无暇细想,与滕修士何干,只是藏住面红,低首静听。
“我心悦你。”
说完这句话,令海尘如释重负,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全然不察,身畔的耕烟已灵魂出窍。
令君……这是何意?
到底是何意?
这是戏弄、是玩笑、是向心上人诉情前的演习?
还是、还是……
“这或许太唐突,”握住耕烟的手微微发颤,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克制,“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站在你这一边。不管你遇到什么样的难事,就算要与强势之人为敌,我都会帮你,不惜性命。”
耕烟低低问:“我有什么难事?”
令海尘似乎难以启齿,而耕烟联想昨日种种,却坐实了心中的猜测。
竟是……这样。
令君的忧切,是因为爱我,并非出自同窗之谊。
此情此景,莫非是梦?
可令君爱的究竟是耕烟,还是童时的幻影?耕烟……有何德能?
但耕烟的心仍不可遏制地悸动。
耕烟忍不住又问:“令君昨日找我,又为何事?”那番欲言又止模样,竟又清晰地浮现于眼前,生动得让人难以忽视。
他若不为缀月,而是为我而来……
令海尘沉默片刻,自袖中取出安放已久的锦盒。不必再用托辞,多言又有何益?阿烟也该明白他的心,连日以来他不过暗度陈仓。
耕烟打开匣子,拈起暖玉,却问:“是专给我的吗?是……特意给我的,而不是顺带对吗?”
“怎么可能是顺带……”令海尘反驳道,抬头撞见耕烟明媚的眼光,竟好似春雪在日光下消融。
“我对阿烟,从来专心一意。”
连同年少的寻索与执着,自始至终,未尝断绝。
他的话顿然给了耕烟一股勇气,令其一时忘却了隔阂,仿佛回到了若百年前,懵懂未开的青葱岁月。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引]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引]
可是心中的雪终霁而天明。旧年的折柳何曾寄了相思?
“你走之后……”耕烟轻轻开口,“我为了追上你,也进入了宗合。”
未待令海尘发问,他便捂住对方的唇,低喃道:“之所以长久未能相见,实是因为宗门避世,未出师的弟子没机会见外人。我得以提早离开,也是因为思念令君……可惜,云海之大,你我终究是相差太远了。”
令海尘怜惜地握起耕烟的手,不忍想象耕烟话语背后的辛酸。阿烟是宗合的人,这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可他说是为了我,而落到这般境地……这其中又有多少坎坷?
“倘若我早知道你在哪里就好了。”
这样便不必要阿烟历尽辛苦来找我,也不必忍受长久的离别之苦。
耕烟却笑着摇摇头。
早知道,令君又怎会来呢?他是清风明月,自不肯踏入旖旎之地,只怕要对耕烟冷言相向,怨昔日好友玷污了他的真情。
如今……却好。纵然出身无可改变,我却明白了令君的心迹,至少在这片刻,我还是他心里的阿烟。
我应该……瞒下去吗?
好在令海尘并不寻根问底。他此刻贪恋于耕烟难得的温情,竟不忍放手,只是望着对方指尖的丹色,不住地唾骂自己:阿烟不过是没有推拒,你便得意忘形,你对他真心不假,他却未尝回应。
他是滕修士的人,又将你看作纯粹的朋友,如何能接受你的真心?此时不说话,想来也是缺一个拒绝的由头……可是无论接受也好拒绝也罢,哪怕只是利用我,我也只是想让阿烟过得好一点。
耕烟的反应却并非令海尘想象那般无情。他反牵住令君的手,指尖的丹蔻映得肌肤胜雪,渐渐停留在心口的暗朱色蔓纹上。
仿佛万里雪夜照起明烛。
“阿尘,我好想你。”
他们并没有停留话情,当拾春睡醒隔窗眺望时,耕烟正孤身立于田地中,而卧房的木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锦盒。
待拾春出门时,令海尘已不知从何处闪出,将一朵遮日云罩在了耕烟的头顶。
哎?
似乎察觉到拾春的视线,令海尘表现得有些拘谨,引起耕烟的微微一笑。
所以耕烟公子和令公子他们……已经重修旧好了吗?
午日照空之时,各屋都可以回去休息。耕烟回到暖幽居时,看到桌上拾春留下的告别字条,又笑了一下,反手拉住了令海尘。
“令君,请坐吧。”
这样亲昵的姿态,是令海尘始料未及的。阿烟肯对他缓颜已是奢极,他何敢再想两情相悦?可是如今,恰似冰封始解、云雾开释,他整个人都似置身霄雿之野,飘飘然不知何往了。
就连这几日的哀凄忧愁也都烟波消逝。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他们之间,好像还隔着一个重要的……
令海尘飘思之间,便让耕烟低首搂住了脖子。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早被按在太师椅上,而阿烟,竟也不另择它座,而是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径然地坐在了自己的右腿上。
令海尘:!
“阿、阿烟……”
纵不乏温香软玉在前的经历,令海尘也无一刻如这般心澜迭涌,原来前时之所以云淡风轻,只因眼前之人不是阿烟。
因这久别重逢、久旱逢霖,他甚至连推开的心力都没有,呆愣愣地僵在原地,任由阿烟幽兰似的体香摆布他浮动的心。
耕烟松下身子,倚头轻偎着令君的肩,似乎这样才能确定今日种种不是臆想。
“自与令君重逢,阿烟日日都担惊受怕,既怕令君把我忘却,又怕你犹记得我,只是物是人非……从前种种,总是难说。如果可以,请你也不要急于追问。阿烟现在只想多和你亲近一会儿。”
他呢喃之间,仍不经意地身体缠绵着,好像离了对方便活不下去一样。这是否过分,他心里也想不清楚,没有哪对眷侣刚刚表白便这样纠缠在一起吧?可是一旦靠近令君,他便情难自制,总想在这虚幻迷离之中抓住一抹真实,让两人的心贴得更近一些才好。
阿尘会不喜吗?对方向往的爱恋或许如日月相照,似君子之交,清风流水。我却如此急色,若不在白天,就要将他拉入床帷。
唉,令君,令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