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汀岚捏准了宁容这碰不得半点脏污的弱点,特特引他到此,一为给人瞧瞧坐实他二人不和之事,二便是确定宁容无意朝堂之争不准备做个祸乱朝纲的妖道。
有意思,一个邪佞奸宦竟要别人莫祸乱朝纲。
他握着罗衣卫的权,手掌诏狱,对于哪些人重刑可招供,哪些人骨头太硬需另辟蹊径皆一清二楚。
他松开宁容的手,望着宁容青着脸迫不及待转身预要离开的背影,有那么一瞬愣神。可笑,他一面用不入流的法子强逼一面又忍不住隐晦解释,一面往死里将人得罪一面又盼着那人多少留一分余地,不至于当真厌恶了他。
宁容这样的性子竟毫未犹豫的同他比划起来,想来那半碗羹汤是当真哄顺了毛过的。只是这一遭之后就不一定了。
宁容转过身,退一步越想越气,薅了拂尘上顶好的白毛蓦然扭过头,却见那本该高他一招志得意满的方某人垂着手站着,不笑不语的模样乍一看竟有些落寞。
他落寞个屁!
宁容捻着一根白毛出其不意一拂袖,微不可见的长丝倏然若锋利的刀芒,以一化万千且速度极快,锋锐难挡。方汀岚毫不怀疑只要宁容愿意,一根长丝足矣割下他的头颅。
他下意识后仰欲避,却又生生停下了脚步。长丝擦着他的下颚轻飘飘落在他的肩头,方汀岚下颚一痛,指腹一抹发现仅一道浅浅的血痕。
再一看,宁容已不见了身影。
方汀岚捏起肩头伤人的利器,一根拂尘上的白毛。他垂着眼反复摩挲,半晌,勾着唇笑了一声。
这个人哪怕气极了,哪怕气势雷霆万钧,也不见一丝杀意。顶多顶多,挠他一爪子,但凡他抹药的速度慢一些,伤口就该自己长好了。
可片刻的喜悦过后更深的愧意沉甸甸的挂上了心头。
今日这场试探,做的实在混账。人是了解了,此后可怎么赔罪呢。
……
宁珥苦着脸蹲在院子里,看着他师父一件接一件的往外丢东西,衣衫鞋袜发冠眼纱有一件算一件,通通没逃过将要被烧的命运。
里头宁毅努力拦着宁容苦口婆心的劝:“师父,师父这个不能扔了。诶!师父,别的也就罢了,金绡纱的手套咱们一共没带几双来,您丢一双可就少一双,之后您再不小心碰着点人……嘶……我不是咒您。哎哎……”
一双手套被毫不怜惜的丢了出来,正正好落在宁珥面前的小山尖尖上,在天光下流淌着细碎的银光。
宁珥捧着腮帮子,深沉的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劝也白劝拦更拦不住。金绡纱啊,名字里虽然带了个金字,那可比金子贵多了,且自来有价无市。只因这玩意儿产出极其难得,乃南疆质宝,得用药蚕蛊吐的丝再用秘法炼制。
金绡纱水火不侵,刀剑不入,若做成衣物那是绝好的护身之物。但全天下有这财力权力实力拿金绡纱做衣裳的只怕唯有皇帝陛下一人。寻常百姓只怕连听都没听过,王公贵族能得一小块做护心甲都是传家宝物。
他师父倒好,说烧就烧,这东西它也根本烧不坏啊。
宁珥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哐当”一声,门被砸上了。
宁毅摸了摸鼻子,走过来挨着宁珥一并蹲下,讪讪道:“师父说手套拿皂角泡了,用丹炉烧上两日,最后再晒上半月……给咱俩改改防身用。”
宁珥拎起他师父雪白雪白的中衣:“这些呢。”
宁毅张张嘴,干巴巴道:“都烧了。”
宁珥指指发冠:“羊脂玉的。”
宁毅又摸了摸鼻子,看向宁珥,试探道:“不然……再问问?”
宁珥想了想,起身跑过去挠门了:“师父,玉冠子你还要不?”
里头传来宁容冷得冻人的声音:“烧了。”
宁珥高声道:“师兄说他觉得还挺好看的,您送他得了呗。我们保证洗刷得干干净净的。”
宁毅:???
你可真是我亲师弟!他瞪向宁珥。他师弟撇开眼当没看见。
里头默了片刻,一阵水声传来:“平日里是饿着还是冻着你们了。罢了,要就拿去。”
“好嘞。师兄说谢师父。”小滑头得意洋洋的朝黑着脸的师兄一扬下巴,在师兄扑上来揍他之前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