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豆腐

“前头要了文思豆腐？那就再加几道，芙蓉豆腐、蛋羹、豆腐羹还有莲子银耳粥。”方汀岚顿了顿，“好克化的糕点也看着上一些。”

方大人那么喜欢吃豆腐啊。罗衣卫一个个的看着都是英姿飒爽的好汉，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那种，没想到吃饭尽挑不废牙的，监院师叔祖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才不得不天天吃豆腐呢。

宁毅算了算，这么多菜他们三个人怎么也吃不完的，他师父就别加进来了，有和没有一个样。他瞧了宁珥一眼，他师弟也正挠着脑袋瞧着他，两两相望，最终齐齐扭头瞧师父。

店小二可不敢多管贵人的事，只管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记下菜式便利落出去了。

白纱轻透，加上宁容内功深厚听声辨位的功夫已算登峰造极，并不大影响感官。两个小的巴巴瞧着自己他当然不是不知道，只是感官敏锐有敏锐的苦，特别对于宁容来说更是苦不堪言，只压下腹中绞痛便废了宁容大半精力所有定力，实在开不了口发不出声。

酒楼中各式食物的香气霸道的弥漫开来，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透近门内勾引着宁容的馋虫。可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尝过饭食的味道，连酸甜苦涩的滋味都记不大清了，只晓得那是极香极美极动人的红尘烟火气。在饥饿汹汹袭来的时候更是美妙绝伦。

不巧，他现在闻着味儿饿得脑仁都疼。

还好小二手脚利落，很快将茶点端了上来。他一语不发自顾自倒了茶，捧过来闻着茶香抿了一口，竟依旧不疾不徐好似从容，一副仙山高人的做派。

两个小的早饿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串糖葫芦还不够给他们塞个牙缝的。

方汀岚见小孩儿眼巴巴咽口水偏偏只跟着他们师父取杯子，瞧着稳重些的那个还晓得先给他斟了乖乖说了一句：“方大人请用茶。”

还怪惹人爱的。

方汀岚客客气气道了谢，又先动了一筷夹了个拇指大的糕点，尝进嘴里才发现是绿豆糕，还算香甜。

见请客的动了筷子，两个小的立时捏了筷子对着糕点下了手。下手快准狠，吃相却不难看，大抵是随了他们师父，耳濡目染之下一脉相承的要脸。

方汀岚吃东西不大挑，从小走南闯北什么口味都沾一点儿，糕点塞嘴里就慢慢嚼了，抿口茶去去味儿便再夹下一个尝尝。

宁毅吃了两个觉得味道都十分不错，不输观里的掌厨阿叔，于是再度试图劝一劝正以饿死自己为目的修行传说中的辟谷之术的师父。

他用自以为超小声，其实全然瞒不过方汀岚的声音凑近宁容身边道：“师父，那梅花糕味淡且香，不很甜，你就先尝一口吧。大半日下来只喝了几盏茶怎么行呢。”

宁容一根手指抵在宁毅的脑门上将人推了回去，宁珥眼疾手快叉了一块糕点就要往宁容面前的瓷碗里头扔被宁容反手塞进他自己嘴里。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成功解决了两个崽子。

方汀岚紧紧抿着唇，捏着茶盏挡在唇前，好悬没给笑出来。这师徒三人当真是有趣极了。

宁容却是实在受不住两个小的热情与鼻前不停引诱他的香气，到底是伸手夹了一块梅花糕。

于他人而言香甜柔软的糕点咬进宁容的嘴里便是一堆卡嗓子眼的细沙子，毫无滋味且难以下咽，还不如一碗没几粒米的稀粥。只好不动声色的灌了两口茶硬吞了下去。剩下半块往空碗里一搁，没有半点再动的意思。

宁毅瞧了瞧宁容的脸色，手上的糕点都不香了，迫有些愁苦的皱了皱脸，再没劝什么，只给他师父又添了些热茶。

方汀岚摩挲过茶盏冰凉光滑的外壁，饶有兴致的瞧着小神仙食起人间烟火，却发现人间粗糙浑浊的食物果真养不来天上的小仙人。那人咬了小口糕点面颊微微鼓起，却不见他咀嚼，默了片刻便用茶水生吞了下去。方汀岚猜要不是吐出食物过于不雅，他大概得吐一回。

好在，不等陡然沉闷下来的气氛继续店小二便端着热气腾腾的菜来了。一碗清粥被放到了宁容面前，店小二一走宁珥便直催着宁容喝。

宁容对着面前的山珍海味珍馐美食勉强喝了一口，再也咽不下去了。

方汀岚大抵不是来赔罪的，是来报复结仇的。

宁容不爱与他人一道用饭的缘由便在这里了，别人津津有味他却只能瞧着忍着求而不得，实在折磨。年岁愈长，失去愈久，便愈发难以忍受，愈发厌于进食，腹部绞痛也随之严重。

方汀岚盛了半碗文思豆腐，细细用小勺搅了片刻待温热。他站起身，在众人不明所以抬头看向他的目光里神情自若的拍了拍宁毅的肩膀，十分滑溜的挤进了宁毅与宁容之间，却只紧挨着宁毅而没有当真贴近宁容。

“止音道长不妨尝尝这个。”方汀岚将温热的羹汤放在宁容手边，“豆腐嫩滑，汤羹清淡，且香气绕鼻滋味细腻。清粥虽好，但到底千篇一律，试试吧。”

他声音低而柔，一字一句轻声慢语竟同妖术蛊惑人似的。宁容忍着难受，咬着牙没出声。

可这位方大人察言观色伺候人的本事实在厉害，慢吞吞端了碗用勺子盛了半勺，用碗边沿刮去挂碍的汤羹，最后送到宁容唇边。

“尝尝？”

两个字，低缓轻柔，宁容透过一层朦胧的纱看着他，鬼使神差竟张了口。温柔滑软的汤羹轻轻点过舌尖落进喉咙里，依旧是白水般的滋味，但确如方汀岚所说，豆腐是滑软的一丛丛可穿针的细腻，滑过舌头的时候一抵便碎，有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