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今日不做高高在上的君王了，改做邻家长辈了。

“这桃花糕今早让人新采了花做的，过来的时候瞧见了吧，尝尝看。听善水说你小小年纪就去修辟谷之术不肯用饭，他还偷偷担心你长不大。”

“谢陛下。”宁容木着脸，闭了闭眼摘下幂篱顺手往边上一递，乖觉的小太监立时接了过来。

皇帝眉峰微动，丽贵妃恰好将茶送到皇帝面前。他接过茶盏挡在唇前，像是心情不错，低声同丽贵妃道：“爱妃巧手。”

丽贵妃笑意盈盈，夹了一块桃花糕放到皇帝面前的小瓷盘里，眉目间尽是旖旎风情：“这是妾晨起亲手摘了花做的点心。”她眼波流转望向宁容，“国师大人也尝尝。”

他算是知道这位贵妃娘娘为何盛宠不衰宠冠后宫了，这揣度圣心的本事当真是登峰造极。

宁容戴着面纱垂着眼：“谢娘娘。”

他神色寡淡，捏起筷子夹了一块拇指肚大的糕点塞进嘴里，半点尝不出是甜是苦，糕点化在嘴里沙沙的黏在喉咙死活下不去的口感道叫他有些犯恶心。端起茶不动声色的漱了口才算吞了下去。

今天一天是不想吃什么了。

皇帝陛下这下可是满意极了，畅快笑起来，问他：“下头人说你前段时日去摘星楼了，一向听闻你灵慧，可看出什么来？”

宁容眯了眯眼，眼帘低垂遮挡了那双澄透的灰眸，像是与这人世红尘隔了一层疏离的纱。他开口道：“臣才疏学浅，只是夜梦有感往星台上一观，发现文曲一星有一瞬甚为明亮。”

他一本正经说着怪力乱神的话。

皇帝陛下捧着暖手炉，很有两分兴致，接口问道：“哦？这是何意？”

宁容半点不慌，胡诌道：“文星降世，得文星者，得天下。”

此言一出，亭中风声乍止，众人呼吸都停了一瞬，亭中寂静，落针可闻。

这位国师大人可真是口无遮拦，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

谁人不知，陛下圣体不安，谁人不晓，朝中两位殿下正斗得厉害。

这是虎口拔牙，找死呢！

宁容却不管众人神色各异，淡淡一拱手：“祝贺陛下。”

“祝贺？”皇帝一挑眉。

“文星入世想来是感念陛下明德，盛世昌隆，天下安定，文星入紫薇。岂非大喜？臣贺陛下大喜。”

下一瞬，皇帝抚掌而笑，凝滞的风再度流动起来，面相慈和的贴身太监立刻附和道：“可不是，下月便是春闱，陛下得了文星真是大喜呀。”

丽贵妃同样笑着斟茶，神色一般喜悦，却不敢贸然开口，有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方汀岚面色不变，脑中却已经嗡嗡疼了起来。

文星？既然是文星，那定然是头名一等。科举三年一办，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天下学子一头闷进来，从中考过一关又一关取中的状元郎哪一位不是饱读诗书文采卓绝之辈。终归文气差不了就是了。

得之得天下当然也没错，管他是要跟二皇子还是偏向五皇子，只要他老子还在明面上就得是皇帝的人。何况一甲及第，乃是天子门生，两个皇子争死争活争成斗鸡眼，那文星也得算皇帝的人。

宁容这瞎话不管怎么说都错不了。可坏就坏在，依方汀岚所知那两位殿下是绝不可能低对方一头的。哪怕知道只是一个可能，争斗起来也难保出什么事来。

可皇帝只管自己的长生不死青史留名，哪管下头的儿子多少小心思。

他赌着口气叫人来被一通马屁拍得高高兴兴送人走。无所谓宁容话真话假，他更在意这位神仙也晓得阿谀奉承，也挺叫人舒服。看看看看，一派高不可攀的神仙模样，还不是得在帝王面前低下头。多有意思。

皇帝笑得畅快，宁容也挺痛快，一滩浑水乱起来才好，乱了才方便他看清楚。

幂篱落在旁人手里他自然不会再要，便一路垂眼看脚下。

方汀岚有心问他，何必自找麻烦将自己拖进夺嫡漩涡里。哪怕他身为国师本身就跑不掉，也不该是这时候。

正欲开口旁敲两句，忽闻一阵笛声自不远处传来。

此时已到桃林边沿，方汀岚将话咽了回去。

宁容略微低头躲过花枝，抬眼望去，桃林尽出一人长身玉立，低眉横笛续续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