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文星

这一场突来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宁容便在小院子里闷了大半个月。

人往书房一坐便能耗一整个白日，往屋里一呆一整个晚上也过去了。

一日，方汀岚故意被罗衣卫的事拌住了脚，晚来大半个时辰恰遇上两个小崽子倒热水，当夜国师大人终于躺上床睡了。他这才确认前两日这人一坐一夜缘由果真出在这儿。

方汀岚年幼时泥潭里打过滚沙漠里睡大觉，后来也算看遍了皇城贵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爱洁如命沾不得半粒埃尘的。

想来这几日是将人得罪狠了。这样想着，方汀岚反而觉得心下好笑。于是便真的倚在树上，低低笑了一声。

宁容靠在床头，长长的发尚未干透，手中翻着一册书，也不细看，粗粗扫一眼略过。正翻页的指尖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满室烛火昏黄。

他焦头烂额，外头某人倒是心情尚好笑得开怀。宁容将书册往桌上一扔，手套一摘，衣袖一拂灭了烛火，扭头睡觉。不曾想他闭着眼明明倦得很，一时半会儿就是睡不着，倒是外头那个窝在树上的没了动静。

止音道长多年来修身养性，自认心气平和少有恼怒时候，这会儿却是怎么也过不去了。翻了个身忍一时越想越恼火，掌风一推“哐当”一声打翻了桌前的圆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猛一声闷响惊雷似的，别提多醒神。

方汀岚脑袋一歪差点儿栽下树，抹了把脸凝神细听，屋里人约摸在扯被子寻个舒服的姿势，衣衫摩挲的细碎声响催眠得很。他打了个哈欠，国师大人睡不好，他这个被指派来的随从也是熬着，也疲得很。

他抱着胸重新闭上眼，留着一根神经提防屋里那位小心眼的神仙，没想到后半夜宁容安安静静，听动静大概是睡熟了。

等这场春雨终于放晴的时候，方汀岚终于看到了结束这场相互折磨的监视的时机。陛下要见宁容。

方汀岚亲自去传的口谕，俩人一个院子里呆了大半个月，正经算来却只是第二面。

一个依旧一身暗紫蟒袍，一个还是不见面容的一身冷霜色，同大宴初见几无分别。

宁容没让两个小徒弟跟着，浮尘一搭便示意方某人引路去。

方汀岚眉头一挑，不怒返笑，弯下挺拔的腰伸手做请：“大人请，这边走。”

宁容毫不客气抬脚便走，幂篱白纱，没人知晓他是垂目还是抬眼，究竟落没落下过目光。

一行人穿过青石小路，绕过假山奇石，眼前横生一树桃枝来。再往前两步，举目望去原来御花园中已有桃花竞开成林，连风都比别处暖些。

“永安城的花向来早开么？”宁容偏头避开花枝，忽而开口问。

方汀岚伸手挡开枝丫，言语间一口一句大人，口吻却不见一丝恭敬：“回大人话，此处临近暖阁，受暖阁地气影响才开得比别处早些。”

宁容颔首，好似随口一问随便一个答案糊弄了自己的好奇心也就算了。

方汀岚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暖阁四季和暖，花卉草木常年葱茏，是个将养身体的好地方。”

幂篱一转，似是宁容转过脸来瞧他，瞧了一眼又扭过了脸：“草木葱茏。”他念过这四个字，言语总是平而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好似说出口的话其实半分没往心上放，半点也不在意，“比如……凤凰花。”

方汀岚想到他窗前摆了几日后谢了的花，低下头手作拳挡在唇前低低咳嗽了两声，莫名竟有两分心虚。只是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他话到口边又转了话头：“暖阁内确有凤凰花开得好。大人且注意脚下，便在前头了，转过弯便进了暖阁，陛下等着大人呢。”

他嗓音本就偏柔，这会儿子压低了嗓音又一口一大人，不像正经引路，像阴阳怪气听不出原意的嘲讽。

方大人方掌印位高权重，平日里抄家流放的事儿可没少办，即便是后宫贵人前朝宰辅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不管人后怎么马人前总不敢得罪的。这样的人物却在大宴上被国师毫不客气的戳着痛脚撕了脸皮，怎可能不记恨。这不，转头就打掉了国师的幂篱，下了国师大人的脸面。

这两位的梁子已经结大了，国师大人他们瞧不出来，但方大人还能当真放低姿态好声好气同人闲谈不成。

定是二人争锋，只是外人道行不够瞧不出来吧。

两个小太监跟在身后下巴几乎戳到胸前，大气不敢出。

宁容薄纱遮眼只能瞧清脚前的路与隐约一线风景，他看不清方汀岚此时的神情，除非掀开面前的纱。指腹慢慢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白玉手柄，自己同自己还没打出一架结果来，方汀岚便停了脚弯腰行礼。

皇帝在暖阁一处八角亭里，亭子三面围着帘子，烧着碳火煮着热茶，摆了一桌糕点瓜果，丽贵妃伴架左右，正侧身取了一勺香烧进香炉里。

宁容拱手：“参见陛下。”

皇帝摆摆手，笑呵呵的叫他过去坐：“福子，给国师看茶。”

方汀岚垂手站到皇帝身后，另一位白面无须身材略有些发福的公公笑得和气，手脚利落的给宁容捧了茶来。

皇帝身边两位最得力的公公，一位像打马街前过便惹得无数相思的俏公子，一位像慈祥和蔼面团子捏的家中阿爷。

宁容谢了茶，端起抿了一口，还是白水什么味儿这千金万金的茶就什么味儿，顶多闻着香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