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扑面打的人脸疼,宁容撩开一线糊脸上的幂篱假装望天。脑袋顶的人隔一会儿一口隔一会儿一口的动静听得他心烦,一口气吞不下吐不出噎得他心口疼。
若非这人,他何至于一连两夜一动不动不得安睡。被人一派闲适瞧猴似的瞧笑话,白日里那一枝讨喜的花枝怎么也救不回宁容的心情。
但凡换个人来他都能保证自个儿哪怕闭眼睡觉也能将人诈过去,偏偏这个方汀岚。宴上动手时他便发现此人功夫不在他之下,他能发现对方,对方当然也能看穿他。
为了不被看穿这一层皮,可不得日日夜夜端着装着。如此这般,越是不耐越是忍不住注意那人,越是注意心下越是不快。
夜半时分,长风更急,啪啪拍脸。两个小的已经憋不住将脸埋进了斗篷里,贴在一块儿窝在宁容身后瑟瑟发抖。
方汀岚也寻了个背风的地方坐着,靠着飞檐还能挡挡风。唯有宁容几乎未移动一分,他越过屋瓦高墙瞧着远处山峦,忽而开口:“要下雨了。”
方汀岚对着明月与依稀可见的星子,怀疑这位小仙人胡诌骗鬼。
方汀岚不信,两个小的可信得很。一听这话瞌睡都不打了,忙问要不要进屋里去。
宁容望着天际没吱声,等了片刻方才道:“夜色正好,赏雨吧。”
两个小的摸不着头脑,却没说别的,只乖乖答应。
方汀岚咽下口中烈酒,撑着下颚打量,奈何穿不透那层层白纱瞧见其下骨肉。只莫名觉得这人好像在期待什么。
又是一场长风来卷起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冲锋而来的乌云眨眼间便将明月星辰都遮了个干净,黑压压兜头浇了方掌印一头一脸。
宁容欣赏了片刻雨景夜色,雨珠自屋檐珠帘似的落下,沙沙的落雨声里他施施然站起身,松口道:“够了,回屋吧。”
宁毅与宁珥听见第一个便慌忙站起来将蒲团往屋里挪,雨滴都溅到脚下来了,要是在山上他们才不陪着师父撒野呢,早进屋了。
宁容的好心情持续到垂眼扫过自己的衣衫下摆的那一刹那,再瞧一眼自己一道被搬走的蒲团,方缓和的脸色又给冻上了。当然,谁也不晓得就是了。
方汀岚将酒馕往腰间一挂,抹了把面上的水滴,没动弹。
摘星楼第七层,整个上明宫最高的地方,宁容往这儿一站根本没给他留另一个能看着他的地方。
得,就当是上天舍他的报应。
宁毅升了炉子烧了热茶端给他师父,却见人又站到窗前发起呆来。被他一声喊回魂,慢吞吞接了茶盏却只是握在手里,没动。
宁毅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小声道:“师父,热茶洗了五回了,新茶具。”
都是干净的,您多少喝一口暖暖吧!
他师父听了,这才将茶喝了。
宁珥边盯着茶炉边默默往嘴里塞点心,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下午那碗面条早没了,实在饿得慌。
屋里茶香炉热,还有两个停不下嘴的小崽子。屋外风凄雨冷,无星无月,酒馕已凉。
宁容有一瞬竟觉得不忍心起来。不过那一点儿抓不住的不忍心,如蛛丝般往心上一缠都找寻不到痕迹。他却忽而开了窗,将幂篱摘下往外头一抛。
小崽子茫然扭头:“师父?”
窗户哐当一合,宁容冷冰冰道:“沾了雨水,脏得厉害。”
两个小的立时了然,目光一致的直直望着他衣衫下摆,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好像生怕他将衣衫也丢了去。
宁容被瞅瘫了脸,只觉得自己方才约摸犯了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