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众生,告神灵,卜吉凶,礼成。
此后他便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国师仙上,不容置喙。
……
当夜,皇帝于麟德殿赏宴,百官为国师贺。
舞女妖娆,歌姬美艳,丝竹管弦,酒盏珍馐。灯火辉煌,浮华高筑,一派盛世太平景。
永安城四品以上的官员皆可入宴,站在殿门前一眼望过去,一排排矮桌分列两旁,帝王高坐上位,身边伴着美艳后妃,觥筹交错间,舞女琴师位于殿中极尽本领。
前朝皇帝重崇一道,崇一道长入席只于帝王下首位,于是今朝皇帝许给上阳的同样是帝王下首。
宁容的席位在帝王之下,皇族之上。
于是他在推杯换盏间甩过拂尘跨过高高的门槛,门口的公公高声禀报:“国师大人到——”
琴师止住琴弦,舞女停下舞步,官员收起酒盏,帝王转过目光,一袭白雪不疾不徐分开昏黄暧昧的烛光,像是一道云岚悠悠然分开此间与远山,高远从容处,不似凡尘人间。他出现的那一刻,以自身为界,将盛世繁华景分成了两半,将杯酒浮华衬落了俗,唯有他清冷淡然,如云似岚,飘渺若仙。
宁容臂弯上搭着白玉拂尘,身后跟着两名童子,他轻飘飘的越过舞池穿过浮华至帝王前,不折膝不弯腰,只淡淡一拱手:“参见陛下,臣来迟了。”
冷清清的嗓音,寡淡处似冬日凝冰的长河。
方汀岚弯腰随侍帝王身侧,以沉静的目光望着宁容走近。
雪白的衣裳雪白的鞋,幂篱长长的幔垂至膝上,瘦长的手指裹在薄薄的手套里,浑身上下白的扎眼,只头顶高高的白玉发冠间可见墨色的发。
早听闻新任国师颇有些怪癖,不想帝王面前竟也不露面容,一身装扮活似个白麻袋——皎皎月华织的白麻袋。
怪不得惹帝王不悦。方汀岚扫过一眼,事不关己,只当看戏。
帝王眯了眯眼,捏着酒杯哈哈一笑,:“国师何罪之有啊,下头人手脚懒怠朕可赖不到国师头上。”
“不过……”帝王话风一转,将左手金壶往旁边一掷,方汀岚低眉躬身双手接了个稳妥。
“……既为国师大喜,三杯罚酒止音你可跑不掉。”
宁容不饮酒,但帝王赐不可辞,他也不甚在意,用着清冷的嗓音慢吞吞的啪了个马屁:“陛下宽仁,谢陛下赏。”
他明白小太监是否拖拉传迟了时辰不过是上位者的一句话。是真是假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他迟一步入席。
为君者,总要万般尽在掌控中的。
雪白的麻袋一动不动,颇有两分沉静安然的意思。方汀岚只能根据他的身形猜测他幂篱之下低眉敛目的模样。
帝王似是被这简单得近乎敷衍的马屁取悦了,许是因为开口的是民间享有盛名的活神仙罢。
“赐坐。” 他开怀笑起,见人识趣便不再为难,“今夜众卿同乐,不必拘束。”
于是繁华再起,舞者扭动着腰肢回眸,乐者提起手腕载歌,达官显贵言笑晏晏推杯换盏,又是一派喧天热闹。
宁容于席位后盘腿坐下,两名童子自觉垂首静立于他身后。
乖觉的小内侍悄无声息的躬身退下取来托盘金杯,方汀岚将酒壶放上去自己端过托盘弯腰下了高台至宁容席前。
“国师大人,陛下赐酒。”
宁容抬眼,权势滔天的罗衣卫指挥使换下一身肃杀玄衣裹上暗紫蟒袍,绣纹繁复,层层叠叠厚重花纹将袍角袖口沉沉压住,配上略不与常人同的阴柔嗓子,可不是传闻中那阴沉媚上的奸宦模样。
雪白一团拉高收窄,朝上位再一礼:“谢陛下。”
身后二小童一者接了玉拂尘,一者上前一步欲接过御酒。方汀岚侧身一让,笑得客气,望着雪白一蓬低柔又道一遍:“国师大人,陛下赐酒。”
皇帝御赐,下臣便是跪着接了也无不可。然方汀岚行的是皇帝口谕,宁珥是宁容的徒弟,寻常说来由宁洱接过亦无不可。只是方汀岚这一避一让又一言便多了分不可言说的逼人意味,在众人眼中看来是那太监作妖逼得当朝国师低头,若宁容接了酒便落了下乘。但同样,宁容若执意由小童接手难免被皇帝记下一笔。
帝王宠臣果然会为君分忧,拿乖戾做筏子,立的却是皇权威严。
宁容盛名在外,便是帝王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为难,若是传扬出去到底有碍声名。
但他方汀岚又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