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出房门,陈延礼便在心中暗自斟酌,该如何向叶念荞开口才不显唐突,让她易于接受。
叶念荞如今全然不记得过往,他若说得太过直白,只会让她心生戒备。
必须寻一个温和的方式,才能让她相信自己。
他尚在一旁斟酌话语,叶念荞却先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
“陈郎君此番过来,可是夫君的家人有消息托你转达?是不是……家中双亲希望他归家,让你来劝他与我就此分离的?”
少女说话时,双手微微绞着裙摆,眼神飘忽不定的。
她心中认定陈延礼是夫君家中那派过来的人,便更不敢直视了。
叶念荞总觉得自己如今拥有的幸福,不过是偷来的。
是裴松照背弃家族、违抗父母之命,才换得与她相守的日子。
这般幸福,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算不上真正安稳的归宿。
故而… …
叶念荞吸了吸鼻子,支支吾吾地补充道:“陈郎君,若夫君的家人愿意容下我,还请你费心,替我给夫家传句话。”
陈延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恳求弄得无措,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压根没料到叶念荞会有这般想法,一时竟分不清,她口中的 “家人”,与自己认识的裴松照的双亲,是否为相同的人。
她要传的 “话”,与自己想说的,究竟又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不等陈延礼缓过神,叶念荞便局促地往前凑了半步,朝他低声道:
“陈郎君,我知晓,当初夫君为了我,毅然背弃家族、违逆亲命,与我相守在此,并不合礼数。”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可我与夫君是真心相付,绝非一时意气。”
“若是……若是夫君的家人肯接纳我,还请你务必替我传句话,我定会好好劝说夫君,与他一同返回裴家。
此后我定当谨守妇道,晨昏定省,悉心侍奉公婆,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不会再让夫君为了我,两难周全。”
陈延礼越听越觉得荒谬,只觉叶念荞被裴松照蒙在鼓里,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天真与卑微。
他再也按捺不住,出声打断道:
“叶娘子,你莫要再被他蒙骗了,你当真觉得,裴松照告诉你的家世,就是他真实的出身……”
话音未落,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先是重物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紧接着便是瓷碗摔碎的清脆声。
一闷一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突兀。
叶念荞脸色瞬间发白,所有的心神皆被屋内的声响打乱,哪里还顾得上再问再听。
当即转身,脚步匆匆地折回屋里。
而推开门的瞬间,面前的景象令她呼吸骤然停滞。
裴松照整个人摔落在地,单薄的身子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之上,周身的气息虚弱得近乎缥缈。
男人身旁尖利的碎瓷散落一地,原本盛着药汁的碗摔得粉碎。
黑漆漆的药汁淌了一地,顺着砖纹蔓延开来,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湿痕。
最让她心尖发紧的,是他右手腕上,被碎瓷片划开一道不算浅的口子,暗红的血珠正不断往外渗,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砸出细小的血点。
“夫君!”
叶念荞惊呼一声,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冲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他靠在床头。
“怎的摔下来了,可有磕到别处?”
说罢,她捧起他受伤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呵气。
一下又一下,试图替他缓解疼痛。
“都怪我,不该跟着陈郎君出去那么久,让你受了伤。”
少女红着眼眶,转身匆匆取来干净的纱布和药膏,坐回床边,替他轻轻拭去他手背上的血渍,再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敷上去。
整个过程都不太敢用力,生怕弄疼了他。
裴松照不言,任她摆弄自己。
趁着她低头悉心处理的间隙,抬眼望向呆立在门口的陈延礼。
他眼眸沉沉地睨着对方,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告。
那模样褪去了所有病弱,眼底闪烁的分明是不加掩饰的戾气。
陈延礼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怔。
他从未见过这般行事乖张、心思深沉之人。
明明前一刻还病弱得不堪一击,转眼便露出这般算计的模样。
这般惺惺作态、刻意示弱,实在让他不齿。
更让他费解的是,这全然不似裴松照往日的性子。
他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不禁疑惑,裴松照这般处心积虑,到底是想做什么?
难道真的是想与叶念荞在此地长相厮守,不顾家族、不顾伦常吗?
这般念头一出,陈延礼更觉荒谬至极。
可叶念荞早已满心都是裴松照,他再多说半句,也只会惹人厌烦。
索性,他压下心底的怒火与疑惑,不再多留,转身便离开了。
陈延礼转身离去时,虽步履匆匆,却刻意放轻了脚步,未惊动屋内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