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念荞没有思索,便温笑着将陈延礼引入屋内。
丝毫未注意到守在门口的裴烈神情,变得古怪又紧张。
裴烈几乎不敢直视面前这场闹剧。
他心里明镜似的,大人在此地的书生与商贾身份,全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是骗叶氏安稳度日的借口。
可偏这回来的是与众人都相熟的安国公府的小公爷——陈延礼。
最教人恐慌的是,陈延礼的不仅认得叶念荞,更是对几人间的纠葛一清二楚。
裴烈心底直呼完蛋,只觉得这回是彻底瞒不住了。
看陈延礼此番前来的架势,分明来意不善,是要来拆台的。
他急得心头打鼓,索性闭紧眼不敢再瞧。
可又按捺不住担忧,终是悄悄掀起半只眼皮,小心翼翼去觑大人的神色。
反观裴松照,只是缓缓眯起眼眸。
他神色平静,无波无澜,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冷冽的沉郁。
明明没有怒形于色,却比任的直白宣泄更具压迫。
大人果真动气了。
裴烈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他暗暗思忖,不如此刻便上去挡在大人跟前,再找个借口,谎称大人需静养,把小公爷请出去一了百了得了。
没承想,裴烈还没来得及动,床上的裴松照便已缓缓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男人后背轻轻靠着软枕,肩头微微下沉,身形中透的皆是虚浮,一举一动都显得格外吃力。
他侧过脸,缓缓抬眼,顶着虚白如纸的脸色,朝叶念荞进门的方向看。
青年人眉尖轻蹙,唇色淡得无半分血色。
似是起身时太过费力,连气息都有些不稳。
那副病弱娇柔、惹人怜惜的模样,饶任何人见了,都是忍不住想护着的。
裴烈将大人的转变看在眼里,惊得目瞪口呆,暗自咋舌,连连称奇:
自家大人这手段,当真是出神入化的紧啊!
前一刻还沉冷难测,下一刻便又病弱得不堪一击。
裴烈那张嘴,张了又闭,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赶人的话咽了回去,悄悄退到一旁,给自家大人留出发挥空间。
果然,叶念荞刚踏进门,目光就被裴松照此刻的模样牢牢锁住。
男人眉眼间的疲惫,看得她心头一揪。
叶念荞连忙快步上前,将掌心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感受着温度。
生怕他旧疾复发,再度高热。
少女柔软微凉的掌心与他额头相触的那刻,男人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的手拢入自己掌心。
他嘴角噙着笑意,用眼神示意她,并无大碍。
叶念荞这才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夫君可真是吓着我了。
你身子本就虚弱,万万不可勉强,若是觉得累,便躺下歇息,外头的事,全交给我来应付就好。”
“我真的无妨。”
男人勾起唇角,抬手轻轻拭去她鼻尖的细汗,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些日子,辛苦年年独自操劳了。”
两人相视而望,眼里只有彼此,似全然忘却了屋子里还有旁人在侧。
说来,裴松照对陈延礼的到来并无多少讶异。
早前他安排在叶念荞身旁盯视的小仆便同他回禀过,说曾有一位仪表不凡的男子送夫人归家,那男子当日对夫人有过相助之恩。
他那时对来人是谁,已有了大致轮廓。
此刻见陈延礼踏入房中,心底更是一片平静,毫无起伏。
而相较于裴松照的平稳,陈延礼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显然被两人全然无视旁人的亲昵模样震住,若不是心中确定裴观砚此刻仍在京中,他几乎也要信了这二人是一对真夫妻了。
裴松照!
他岂敢!!
当真是昏聩地没边了!!!
陈延礼轻咳两声以掩失态,饶是他修养极佳,都快被其人的无耻之境给激地破功了。
好在他素来涵养深厚,即便是再心绪翻涌,也依旧按捺住所有异样,并未出言打断。
没在此刻咄咄.逼.询。
叶念荞听得两声轻咳,骤然惊醒,想起房中还有旁人。
她即刻羞得耳根痛红,下意识往裴松照身侧缩了缩,给两人让出了位置,道:
“陈郎君来了… …
便是夫君那从前的同窗,此番特意过来看望夫君的。”
然而陈延礼与裴松照四目相对了半晌,竟无半句寒暄问候,也无半点礼数招呼。
两道目光就这样僵持着,一个淡若无波却藏锋芒,一个心绪纷乱难掩异样。
空气里漫布着难言的凝滞。
叶念荞察觉出异样,轻声问道:
“你们不是同窗好友吗?怎么这般生疏,看着不像是旧识,反倒像是有仇怨似的。”
这话,本是一句无心的调侃,意在活跃气氛。
可在此情状下,却若惊雷乍响,在两人脑间炸开。
裴松照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沉,陈延礼更是当即僵住,眉宇间浮起几分窘迫与局促来。
两人虚与委蛇地寒暄了几句,语气间尽是生硬的尴尬。
寒暄未几,陈延礼目光落在裴松照苍白的面上,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讥诮,缓缓开口:
“裴兄如今这身子,实在单薄得紧。这般孱弱身躯,不知还能否担得起一家之主的责任?
若是实在力不从心,倒不如将手中诸事归还原位。
总好过强自撑持,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公爷话语看似关切,实则句句针锋相对,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