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汽车的颠簸,日影已斜斜划过西窗,何绍玉回到帅府,已是申时。
何绍玉心里不知装了什么美事,明明很沉重的内心,在他面上却不显现。
“哥哥。”何绍玉掀开门帘到屋内。
毕秋闻声慌忙走出来,不…几乎是跑出来,看见何绍玉脸上的血迹,惊诧道:“元帅,您受伤了?”
何绍玉道:“那不是我的血。”抬手蹭了蹭脸颊,又道:“哥哥帮我擦擦吧。”
毕秋指尖一颤,连忙拿出衬兜里的梨花帕子,动作轻柔的像在擦拭着一件琉璃器,在何绍玉脸上擦着,一点一点拭去那片暗红。
“元帅…您这…”
“这个…我们一会儿再说。”何绍玉将他拉至一旁的椅子坐下,盯着他的腿看了良久,笑靥如花道:“看来你的腿真的好了。”
毕秋被说的一愣,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确认般抬了抬,道:“嗯…小人明天…”
“我说过不着急…哥哥这么说好像我撵你一样。”何绍玉有些不满道。
“啊…啊没有,多谢元帅。”毕秋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道。
“话说…元帅,昨年听医生说的是最快三年才会好,到现在…似乎也才一年半多…”毕秋想到自己如今的腿好的这样快,疑问道。
何绍玉眼含笑花,轻笑道:“哥哥不然以为柳央是做甚的,我花比寻常医生贵的钱请他是为了什么,无非是与江湖郎中不一样,民间大多的药都是他们糊弄你们的,照他们开的方子,我可是要养哥哥一辈子了。”
毕秋有些羞愧的垂下了头,颊染丹砂,指节挡了下嘴唇,道:“多谢元帅…多谢柳医生了…”
何绍玉神色骤然一凝,道:“这本就是我欠你的,我会慢慢还的。”
毕秋慌忙摆摆手,道:“我说了不怪您了,元帅切莫挂在心上,我…我明天就可以回去唱戏了。”
何绍玉唇角微颤,眼眸里闪起细碎的光,道:“那哥哥可否让我一睹?让我看看玉清城这位有名的秋老板的风骨。”
他说这话说的很轻很轻,语调上扬,妖孽一般的嗓子,毕秋含颦欲语,气若幽兰,只是点了点头,须臾,带着些羞赧又道:“您又说笑了…您来看小人唱戏,是小人的荣幸,小人……求之不得。”
何绍玉看着他的谦卑的模样,竟真与初见面时不一样了,同样困惑他的是:他以为的戏子,特别是像毕秋这样有名的,大多腰缠万贯,眠花宿柳,持才自傲,他在毕秋身上没看到半分影子。毕秋的事,自己从前略有所闻,邻城的元帅甚至慕名而来,只为听毕秋的一曲,他总该攒了不少人脉吧。甚至从前去给毕安撑腰,他可以用自己的钱与权来直接清了那狗屁先生,还恭恭敬敬同他讲什么理呢?
于是他问道:“哥哥唱戏的时日应该不少了吧,为什么和妹妹的生活过的还那么清贫?我从前以为的角儿们都很傲,我在哥哥身上除了刚认识那会,再没看到过。”
毕秋一愣,苦苦的笑着,看着与方才相比,极不自然,逐一回答着何绍玉的问题,道:“我…我每月的工钱不是全给我的,我师哥家里困难,大多匀了他些,不过现在不也过的好好的嘛;那些军爷,只爱台上的角儿,妆一卸,他们就不认我们了,也可以肆意欺辱我们,只有那些女孩子待我们好,哪怕我们卸了妆,她们也会很温柔的过来倾诉对我们的喜爱。我师哥前些日子结识了一位小姐,待他很好。”说到这,毕秋微微一笑,接着道:
“至于我的为人…只是怕带来麻烦,怕小安被人盯上。至于刚认识的时候,小人不明事理,对元帅多有冒犯,得罪了…”
何绍玉蹙眉道:“他家里困难,干卿何事,干嘛舍去自己的工钱,过的那么紧,你还要养妹妹呢。”
毕秋手指捻着衣袖,讪讪笑道:“他父亲重病,我总归是比他好些…”
何绍玉看着毕秋这番言辞,轻言浅笑道:“哥哥还真是善良。只是…你想要那份钱么。?”
毕秋闻言一愣,垂下头,道:“自然是想的…”他思量着后面的话,被何绍玉打断道:“那就够了,干嘛为了别人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随后想起自己心里的事,有些忧心忡忡道:“哥哥不是想问我怎么了么。我现在在想,东洋人拿那东西害我,其他城的元帅铁定是都用过的了,他们更是要害整个国家,可就像那个东洋人说的,他们身后随时穿插着东洋人的眼线,我告诉不了他们,就算告诉了,他们信不信又是一回事。”
“所以我打算铲除东洋人,只为守护玉清。”
毕秋看着他,那副模样,真真儿的,像个攥紧了兵器要去闯龙潭虎穴的少年一个模样,可他总归是不能是驳了何绍玉的意志,毕竟这是保家卫国的大事,于是他问道:“就这样打下去么?”
“什么?”何绍玉以为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说,就这么单枪匹马的打下去么?”
何绍玉一怔。他听出来了这话的用意,毕秋要帮自己。
“我会用长枪,且有一柄开了刃的,那些东洋军官都爱听戏,可以找机会下手的。小人就算不能帮元帅杀敌,也是能帮元帅拖时间行动的。”
何绍玉听闻毕秋会使长枪,有些惊讶道:“我记得去年在戏院里,哥哥似乎是青衣扮相吧,也会这个么?”
毕秋面上略显苦涩,道:“我会,只是他们说我身段、长相,要硬逼着我去唱青衣,我是不愿的,所以我就私下练枪,也会了这技艺。元帅您…若不嫌小人麻烦,小人也是非常愿意帮您的。”
何绍玉站起身,走到毕秋跟前,弓下腰,有些感激的将毕秋拥在怀里,深深的抱了一下,却只是一瞬就松开了,随后双手将毕秋板住,看着毕秋,看着他的眼睛道:“多谢哥哥了。”
毕秋耳根微红,道:“帮您拯救家国,是好事,小人无论生死,都愿意效劳,以后,这出戏该叫‘双枪会’了。”
“小人就算是您的‘红缨尉’了。”
何绍玉望向毕秋,耳根几乎熟透了。原来真的有人愿意陪他守护玉清,他也不再是孤身一人奋战了。
毕秋还是有些担忧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若是事情败露了,自己被捕,毕安怎么办,何绍玉又怎么办。
“哥哥放心,你只需和我并肩作战,其他事自有我安排。”
毕秋看他忙不迭给自己认证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心中还有一个问题,于是他问道:
“元帅,小人还是想问您,您为什么愿意将这事告诉小人,您不防着些小人?”
何绍玉将头发掖至耳后,道:“凭哥哥对我那十天的照料,凭哥哥真心对我。”
“这么简单的理由?就把这事告诉自己了?”毕秋诧异的想着。
虽然自己却无二心,只是何绍玉这么轻易的将这种堪称机密的事告诉自己,也太轻信了。
其实何绍玉是想过这些顾忌的,但是就算毕秋叛他,他也有毕秋的软肋,东洋人又不会留一个知道太多的戏子。他在这个位置坐了这么久,不会想不到这些的。
何绍玉直起身,道:“那可否…今天就让我去看哥哥唱戏?”
毕秋略微迟疑,嗤笑一声,道:“元帅还真是心急。”随后也站起身,又道:“那便现在去吧。”
何绍玉面上欢喜,回屋换了身衣服,拉着毕秋的手,就往出走。毕秋被他这生怕自己明天跑了的模样感到有趣,浅笑着。
“今天坐车吧。”何绍玉将毕秋牵上方才去山下凛咲府的那辆车,随后自己也上了车,挨着毕秋。
罕见的,俩人在车上再没说旁的,就像默认在府里的话没说似的。开车总是要比走着去快的,所以这次用了比初来乍到时还要短的时间就到了。
毕秋下车,看了看那块熟悉的牌匾,自己又重新回来了,这次却是特意给军爷唱戏。
他回首,看着何绍玉,道:“走吧。”
二人到了戏院,此刻正是歇场,毕秋走到后台门口,对何绍玉道:“元帅,小人先去化妆,您在外头稍等片刻,若是等不住,进来也成。”
何绍玉点了点头,在戏院里头四处逛着。
后台吴喜万与尹析,还有其他角儿,看着毕秋到来,又是一脸懵。
“秋儿,今儿又怎么了?”吴喜万担忧的问道。
“吴叔,我的腿好啦,可以唱戏了!”毕秋肯定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