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秋走后三天,何绍玉的一切作息重回从前。
像今日,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那儿再也不会有一个好穿青色长袍的小戏子一瘸一拐的进来。
再也不会了。
他笑了笑,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关爱了。
他摸了摸手上的玉戒,这种冰凉的什物,都要比他掌心的温度还要暖上几分。
他想,自己真的没心么。
人都是活生生一个人儿,他怎么会没心呢,没心不就活不下去了?
他摸了摸心口窝儿的位置,那里始终炽热,始终在起伏,有心的啊。
可为什么那么多人说自己没心,现而今毕秋也说。他开始怀疑自己。一次一次的背弃,全是因为自己没心,那自己不是活该么。想到这儿,他那颗假心就似乎被主人厌弃,从而脱离出他的心口,那种抽筋剥茧的滋味,太痛了。
他想了想毕秋,想了想昨日的争吵。
那双躲避他的眼神,他好烦。他好想把那双眼睛挖出来,看看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藏着什么。是算计,还是真心实意。
何绍玉恍惚觉着自己为什么那么在乎毕秋,是因为他伤了自己的心么。
那颗心被伤的透透的,直到消失殆尽。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像发疯似的,不知是笑是哭。
“恨…恨你!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
“这世间一切没人敢骗我,没人骗的过我!!”
自己杀人无数,亦无恕。
“凭什么?!”
“我又怎么了?凭什么天下的事一定都要是我干的,凭什么都认为是因我而起的?!”
“一定都是我的错吗!我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的声音带着三分无可奈何与委屈,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吼,倒像是怨怼。
他面上冷冰冰的,冰到世人都快忘了,他也是人,他困了也要睡觉、他也会受伤、他也会流血、他受委屈了也会哭……
他先是人,再是玉清城的元帅。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他仰头,不想再让眼泪珠子从眼眶里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不再是吼,而是嚎啕,但是没哭,像个孩子一样。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
“给过我了真心!再以假心报我!假惺惺蒙蔽我!!”他撕心裂肺的说着,这句话就像是脏器撕裂的声音一样,一下一下,都听的人胆寒。
“我为什么没杀他……”
“踏破铁鞋无觅处…”
一时间,万象在他的嚎啕声中显得黯淡无光。
外头的人听见这么大的动静,也不敢吱声。
偌大的府邸中,唯有他一人只身。
就像世人都在行走着,万物也在运行着,可只有他一直停在过去,再也不动。
他嚎累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随着呼吸的频率起伏,像大海里随着波澜摇曳的方舟。
他多希望有人能抚摸他柔软的发顶,自己的头发养护的很好,茂密的头发,那么软,那么漂亮,为什么没人会来摸一摸他,为什么没人愿意安慰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长发,乌黑乌黑的发,像打翻的墨,像上等的绸缎。他的头发一直是披着的,很多很长的头发,一直简单的从后背垂下,只有肩前的一缕头发,被发带系上,隐蔽在众多头发里,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他多希望能换个样,这些头发,到了夏日,披在身上,很热很热,可人们只看到表面的光鲜亮丽,夸赞:“玉面元帅、俏元帅……”
他想像那些小姑娘似的,每天母亲为她们弄各种各样、新奇的、漂亮的、可爱的发髻。
那么长的头发,那么好看的头发,他精心养护的头发,他不信有人不喜欢。
没人给他弄,没人敢给他弄。
人们敬他,更怕他。
他自己绾过,可是他笨手笨脚的,都把头发弄打结了也没扎好。于是他只用一条黑色发带,将一缕头发的末端三寸处系上,算是给他的慰藉。他系的时候,打了个死结,很死很死,大概这辈子也解不开了,洗头发时也只会带着它洗,那根发带始终没变过,陪着他睡觉、打仗、出任务……
他也终究没法跟人提起绾发这般微乎其微的事。若是说了,人们又会说:那般威严的元帅,竟还要人替他绾发?功和名都有了,还用这个?!
世人对他始终保持着对上位者的距离,他始终无法拥抱别人,始终不能跨越那一步。
算了,不绾发,说话总行吧。
毕秋可以。
他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终于踏破那道鸿沟,肯真心实意和自己说话的,哪怕是那种冷嘲热讽、尖酸刻薄的话,他听了也觉着有趣。
这种话,无论是认识很久的柳央亦或是其他军阀,都没有。
可现而今,这个人是从前自己最厌恶的一类人,这个人曾经最恨自己。
但是终于有人理解他的孤独,可以分给自己一份爱。
一个孤独的人上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像寺庙里镀金的佛像,冷冰冰的,只接受世人的参拜、香火,世人参拜完,就会回到家里,回到尘世的喧嚣,过自己的日子,独尊的佛像又自己呆在冷冰冰的寺庙,接受世人的香火。可没有人会爬上供台,仔细擦拭佛像肩头的灰尘。
上头的风太凉太凉了,自己孤身一人呆了好久,快要受不住,终于有人愿意陪着自己,哪怕是在下头仰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