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了。”
何绍玉的声音透过帐子传进来时,带着晨起未散的微哑,像磨砂纸轻轻蹭过木头。帐外的人似乎翻了个身,锦被窸窸窣窣动了动,才慢悠悠飘出句带笑的话:“元帅大人这是催小人干活?”
“起来上药。”
帅府的日子便在这般你来我往的拉扯里淌过三月。夏末的风卷着梨花花瓣掠过窗棂,夏初的蝉鸣裹着暑气钻进廊下,时而是针尖对麦芒的拌嘴撞得枝头燕子扑棱棱飞,时而各忙各的互不打扰,时而是各占一角的沉默压得庭院的气氛都压抑了些许,倒也在这平平淡淡里,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这日,何绍玉辗转起身。
外头阳光正好,钟表上五点过三分,何绍玉低头瞧着胸口的伤,血肉已经往里收敛了,活动什么的,自然不碍事了。
窗外的日头正盛,金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垂眼看向胸口的伤处,结痂的皮肉已经往里收了些,摸上去硬邦邦的,寻常活动倒也不碍事了。指尖探进发间捋了捋,他向来睡相端正,即便留着及肩的长发,也只是发尾微微散乱,轻轻一拢便恢复了顺滑。许是身子爽利了些,此刻初醒的面庞透着几分透亮,两颊还泛着被暖被焐出的淡淡红晕。
自上次毕秋为他疗好伤后,待到柳医生回来,替他检查一番,还夸赞道:“这小戏子手还挺巧,自己能给你包上,给我省一半儿功夫。”
“话说,何元帅,我说句心里话,你这哪是收养人家,照料人家,你这是请了个能唱戏给你打趣儿的下人,金屋藏娇吧哈哈哈哈……”柳央靠近何绍玉,像个长舌男,语气轻佻道。
“滚。”何绍玉咬着后槽牙骂了句,耳根却悄悄泛起红,嘴角没绷住,泄出半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柳央见他这模样,笑得更欢了,手里的药棉都差点掉在地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倒让满室的药味都淡了些。
何绍玉将思绪带回,站起身,打开房门,往出走,屋内又不见毕秋。何绍玉算了算日子,今天不是上学的日子,他去哪儿了。
偏殿毕安还关着门熟睡着。
腿坏了能去哪儿?
何绍玉踱到摆着医药箱的案前,慢条斯理解开盘襟扣,露出底下缠得密不透风的绷带。“今儿倒走得早,这药和绷带,反倒要本帅自己动手了。”他低头看着那圈白纱布,唇边勾起一抹说不清的笑意,喃喃自语着。
正在忙碌的下人见他动作,慌忙放下手中活,对何绍玉道:“大帅,我来吧。”
“平时不见你会来事,他之前给我上药你怎么不来。”何绍玉斜了他一眼,冷声道。
“是……小的眼里没活,这就来将功补过。”下人弓着腰,手指在身侧绞了绞。
“哎呦,好细心哦。可惜了,我不用旁人上药。”何绍玉扯扯嘴角,语气里满是嘲讽。
下人心里暗暗唾骂道:不用旁人还天天让他给你上药。
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何绍玉将胸前绷带扯下,冲着他,面色不改,语气却不耐道:“行了,甭在这碍眼,滚吧。”
下人在心里骂骂咧咧的走了。
“等会。”何绍玉忽然冷声叫住他。
下人吓得一个激灵,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像是被泼了桶冰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个念头窜出来:难不成他听见我心里的话了?这元帅难不成会读心术?还是我脸上把心思写得太明白了?他慌忙转身,膝盖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动作极快,一气呵成,连声道:“大帅饶命!小的知错!小的再也不敢了!”
何绍玉一愣,手头涂药动作没闲着,嘴角向下,眉眼满是嫌弃,冷声道:“你有病?我问你毕秋在哪儿,想不到还不打自招,起来吧,甭折了我的寿!”
那下人心里松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随后慌忙回答道:“回……回大帅,秋老板在和他一个师哥在府外头闲谈……”
“闲谈?……”何绍玉重复道,随后将药抹开了,拿着新绷带,一边往出走,一边缠着。桌子上带血的纱布,药膏,狼藉一片,那下人叹了口气,认命的收拾着。
何绍玉轻步走到府门前,果真听到两人交谈的声音。
他贴近了门,那打听的模样,颇像个“包打听”。
“行,我知道秋儿你在这儿呆的好就成,不过你还是小心点,他们这些个军痞子大多阴险狡诈狠,特别是让小安,也小心着点儿。”
伤口已经缠好,何绍玉听这话心里怒火“蹭”的腾起,身边的军阀元帅确实有这样的,可自己何时这样过???自己活了二十多年没和任何一个姑娘家谈情说爱,又哪来的“军痞子”一说???
他不爽的用舌尖顶了下腮帮子,双手抱臂。到底什么时候他们才能知道他不是军阀啊,那他这些年不是白干了!但是还是继续窃听着二人的对话。
“师哥,你且小点儿声,这话要是被这儿的人听去可就不好了。”
这声音,是毕秋。
一点儿不替自己辩解???这小戏子倒真是表里如一,当面顶撞他,背地里也没说过他一句好话,实在的很啊。
“已经被我听去了……”何绍玉阴测测的暗想着。那双眼眸已经被不爽占满。
他摸索摸索下巴,这小戏子可真是直言不讳,真真儿的里外一样,对自己不光是正面还是背地都一个样,倒是比他长的爽快,
须臾,外头又传来了毕秋的声音:
“在这儿还挺好的,以后腿好了,能再唱戏了,他备不住就能来打赏打赏,到时候咱几个挣得也多一点,在这玉清城里,也有了依傍。”
随后是二人清脆的笑声。
何绍玉的表情在脸上戛然而止,他眼眶睁得大大的,瞳孔缩的小小的,嘴角肌肉僵在那儿。
那张俊俏的脸,何时出现了这幅表情。
不知怎的,刚缠好的伤口又开始牵扯着心脏,带来剧烈的疼痛。自己的那处伤,像是被人用利器片开,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自己却疼的撕心裂肺。
他嘴唇哆嗦着,踉跄着往后退一步,后面的话,他不想听下去了。
又是……
带着目的的接近!!!
自己最恨这样了!!!
一次一次践踏着自己,往上爬!
杀了他!!!
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