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分,就学不了神仙的功法。既然学不了功法,那待在神仙里只会格格不入,受神仙排挤。男人想通了这道关节,心中升起的诸多念想都熄了火,他对少年磕头道,“多谢神仙解惑。”
“哎呀,你不要拜我呀,我有什么可拜的。”
因为距离不远,男人听到了少年的喃喃自语。
男人愣神间,少年又走近了,他轻点孩童眉心,道,“你既然拜我一场,我也不好白受你一礼,这道护身符算是我的心意,保佑这孩子无痛无灾,长命百岁。”
说完,少年移开手,而孩童眉心多了颗朱砂痣。
“你不要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少年看着男人道,“我施术时用了障眼法,其他人看不到,但你要是自己把这件事捅出去,后果请自负。”
男人反应过来了,“神仙放心,我定不会告诉任何人。”
话音未落,男人又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
少年看得直皱眉,他把男人拉了起来,拍了拍男人和孩子身上的灰。
“够了,别拜我。”
他看着迷茫眨眼的孩子,语气放缓了,“小可爱,你要好好长大,我留给你的护身符能保护你一辈子,只要你不作恶,它就不会失效。”
“谢仙人赐名。”男人激动起来,颠了颠孩子,“可爱,还不快谢谢仙人,他给你起了个多好的名字!”
孩童——可爱眨了眨眼睛,“多谢仙人赐名。”
少年:“……”
男人眼中含泪,“我本家姓武,这孩子是我武家最后的一点血脉,因他自小体弱多病,我不敢给他起名,怕名字压了他的寿数。今日得遇仙人,仙人又降下神通,为我儿赐名,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男人道:“我知仙人不喜世俗之礼,可此等大恩,我与我儿虽是一介凡人,却还是想报答仙人万一。若仙人不嫌弃,还请让我儿为您打造一副长生牌位,日夜祈祷仙人寿数万载,仙缘不尽。”
少年:“这……”
男人:“若仙人不愿告知真名,留下道名亦可。总叫我们有个念头,不辜负了仙人今日苦心就是。”
“道名……”少年苦思道,“道名……”
“慈怀!”武可爱在男人怀中握着小拳头道,“阿爷常说‘慈悲为怀’,神仙哥哥对我们这么温柔,当得起‘慈怀’两个字!”
少年——谢骄脸蹭的红了,尴尬的脚趾扣地,“不,不……”不行啊
他是多大的脸,敢让人这么叫自己。
武可爱瘪起嘴,“神仙哥哥不喜欢这个名字吗?我觉得挺好的。”
小孩委屈地对手指。
“但神仙哥哥要是很讨厌就算了,我听神仙哥哥,神仙哥哥一定能想到更好的道号。”
谢骄:“……”
其实也没什么吧。
他想,反正就这孩子知道,他也不会四处传播,而且他还因为谢骄一时口顺的昵称得了“武可爱”这么个未来要用一辈子的名字,两相比较,“慈怀”这个只有武氏父子知道的名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于是,谢骄松口了,“就用‘慈怀’吧。”
见武可爱眼睛亮起,谢骄叮嘱道,“不过这道号你私下念念就行,不要告诉第四人。”
这种让他尴尬的小名,就埋藏在三人之间吧。
“好,我答应神仙哥哥。”武可爱郑重道,“那我以后还能见到神仙哥哥吗?我们一辈子都不能再见了吗?”
“有缘自会相见。”谢骄没把话说死,万一就碰见了呢。
武可爱点点头,跟谢骄拜拜,“那慈怀哥哥再见。”
谢骄离去的脚步一顿,下一秒,他直接起飞。
武可爱撑着男人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谢骄离去的身影。
“这就是神仙的法术吗?”
男人拍了拍他,“可爱,别看,别想,我们生为凡人,就该把凡人的日子过好。”
“阿爷……”武可爱拖着软糯糯的嗓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世上既然有我们这样的凡人,为什么又要有慈怀哥哥那样的神仙呢?大家都一样不好吗?”
男人沉默片刻,道:“可爱,你要记住,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不论仙凡。做仙人很好,但仙人也和凡人一样,会起争端。你当慈怀仙人为何来大仓山?那关我们的神仙如今身在何处?今日慈怀仙人全身而退,可见那关我们的仙人此刻已身死道消。”
“做仙人要争斗,做凡人要争斗。你说仙人好,说不定神仙也会羡慕我们凡人,命若蜉蝣,朝生夕死,混沌不知,安于天命。”
“所以可爱,不要艳羡。你羡慕别人光芒万丈,不若把自己也变成那道光,用你能达成的方式。”
武可爱收回了视线,“阿爷,我知道了。”
他自出生就在流亡,心智被磨砺得异常坚韧,“我会听您的话,找到自己的正道。”他摸了摸眉心,“我既得了慈怀哥哥庇护,又岂是那忘恩负义不辨是非的小人,等我们脱困,我必然为慈怀哥哥立长生牌位,此后岁岁年年,日夜为他祈祷。”
男人顿觉安慰,“你能这么想,很好。”
*
金色的光,自空中升起,它破开了谢骄的灵域,呼应群星,白昼逆转,黑夜降临。金星自大仓山升起,群星染上它的色彩,一时间金光大盛,照亮无边夜幕。
群星听从金星号令,向远方疾射而去,一时间星辰尾翼如风般飘向九州南北,所到之处,白昼转为黑夜,姗姗来迟的金色尾翼又如一把利剑,将夜幕一分为二。
白昼于黑夜夹缝中慢慢散发荧光,细雨般吞噬夜幕,使晴天重回正轨。
清净府
一妃色长裙的丽人与一素色衣衫的美妇弈棋的动作一顿。
丽人轻咦一声,“师傅?”
美妇抬眸看向一刻三变的天空,庭院花草鲜美,落英缤纷,她不紧不慢啜饮香茶,垂眸掩去眸中异彩。
李四屠府邸
正在喝酒的李四屠一把丢了酒葫芦,“我的娘,师傅借尸还魂回来了?”
正在晒衣服的周白雅把衣服晾好,道,“不可能是师傅。”
李四屠:“万一呢?”
周白雅;“没有万一,师傅是我们看着没的。若他诈死,大师兄不会看不出。”
李四屠把酒葫芦捡了回来,“万一就是诈死呢?说不定师傅嫌我们烦,自个逍遥去了。”
衣服晾完了,周白雅坐到李四屠身旁,默默无言。
剑阁
正在练剑的苏杭锦收起剑,“杨师兄,这金光闪闪的是什么?”
杨洲际同样收回剑,“不知,不如我们去请教师傅?”
苏杭锦高兴道,“好啊,师傅肯定知道这是这么。”
剑阁剑台
一位仙风道骨的白发老人看着这奇观,放下了手中卷轴,叹道,“孽缘啊。”
南阳诸葛庐
一白衫男子掷出一枚红豆,见红豆落于八卦镜某处,男子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他身边一童子道,“师傅,那叫喜枝的姑娘今日跑了。”
男子:“让她跑吧,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我不讨厌爱自投罗网的人。”
童子:“是。”
岭南
白雾沉沉的山谷之下,黑气流窜。
“是他?!”
“是他!!!”
“他又回来了?这是第几次了?他怎么又回来了?!”
“他还是人吗?他怎么不会死呢?”
黑雾不断撞击谷壁,行若疯狂。
赤霄国
新登基的国君站在观星台,剑指苍天。
金星临世的异象在灵异界和人间界引发的异状不止如此,但话归大仓山。
谢骄飘在空中,金星在一番声势浩大之后,慢慢落入他的左眼之中,不疼,甚至很舒服,凉凉的。
金色的液体在谢骄左眼缓缓流动。
谢骄闭上眼睛,竭泽已死。
他已无路可退。
“你恨我们吗?”严范阿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出现在谢骄身边,他刚被姐姐放出来,就马不停蹄的来找谢骄,看他有没有做到灵台之间承诺过的事。
事实证明,谢骄做到了。
但严范阿律心中没有雀跃。
谢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拿出一枚透明的晶体,道:“竭泽被污染的躯壳已死,这枚晶体里封印着他纯净的魂灵,你把他带回去给山主吧。大仓山的灵脉,足够这份魂灵转世。”
严范阿律接过晶体,他想了想,还是问道,“那死去的竭泽,有没有遗憾?”
“没有。”谢骄摸了摸流金的左眼。
灵域消亡竭泽的身体时,竭泽说,它没有遗憾了。它想起来,在它彻底失去神智前,它曾回到那个地方,老婆婆为她编织花环,她为老婆婆送终。
严范阿律叹道,“我该和竭泽,还有你说一声道歉。若不是秋池姑娘拦着,我是真想过把你们一起除掉的。”
“金星太危险了,先前的竭泽已经让山主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如今山外人的你又成了金星……我很担心,你会不会带给大仓山更大的灾难。”
谢骄笑了笑,“不管我能不能带来,现在的你都干不掉我了。”
他道,“你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谢骄语带威胁,严范阿律反而心里一松,“那是自然,谢骄兄本领高强,再有金星加持,今日之后又有谁能与你一较高下。”
先天神明之下,持有金星的谢骄都能不惧。
谢骄没有在说话了,这次大仓山之行让他心身俱疲,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缓解缓解。
“对了,底下那群人你管不管?”严范阿律见谢骄神情恹恹,心知他此刻状态不好,但时不待他,他得把问题一次处理好。
“底下?”谢骄脑袋短路。
“就是被关起来的那些人,我姐告诉我她和简繁华把人救出去了,剩下的林林总总有小一千了,问你怎么办。”严范阿律道,“我姐说用地藏之术把他们丢出大仓山就行,但我想你是山外之人,说不定对他们另有安排,所以先来问问你。”
“立刻就要把他们挪走吗?”谢骄问。
“如果你有想法,我们可以收容他们几个月,”严范阿律算了算,“不到一千人,大仓山还能养几个月。”
“那要劳烦两位山侍一段时间了,”谢骄揉了揉眉心,“我与繁华简单商量过如何安置他们,以山外的局势,我恐怕要与繁华一同去见他家的长辈,洽谈收容事宜。”
幸亏只有不到一千人,安置起来压力还没那么大。
谢骄一边思考一边灵台吱呀吱呀抽疯,他的灵台早就过载了。早几刻,为了分离竭泽纯净的魂灵,他更是把那块混乱的灵台切割了出来。现在的谢骄真的到了极限,他朝严范阿律摆了摆手,“我先下去看看那群人,剩下的你先和小袄她们商量一番,我稍后就来。”
“行。”严范阿律看出谢骄虚弱,但他有先前的“趁他病要他命”黑历史,因此也不敢和谢骄待在一起,直接开溜,生怕哪个大动作让谢骄以为他心怀不轨。
谢骄喘了几口气,他本就灵力多得溢出,现在又有金星加持,身上的损伤在飞速愈合,几息之间就给他续了一段血条。
“可惜……”
他的血条就那么长。
谢骄从袖中拿出丝帕和水壶,用清水洗了把脸后,他稍微精神了一些,才慢慢向那些逃出来的人的方向落去。
今天过去了,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