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大仓山之外的城镇附近。
这些人被竭泽强掳来大仓山,对大仓山或多或少心有怨气,为安全计,山主无法收容心怀异心之人,只能让他们离开,死生自由天定了。
至于没有被认可的人,将由灵脉结束他们的生机,洗涤魂灵转世。
契约的代价支付完,严范阿梓脱力。简繁华赶紧扶住了她,少年眉心皱成一团,心情很不美妙。
“怎么了?”严范阿梓察觉简繁华的郁气不光是因为她的身体。
“那些人,刚才差点碰到了你。”简繁华道,“我及时阻止了,但不能确定你身上有没有沾染到什么。”
严范阿梓笑了,“就这?一件小事而已,不值得在意。”
简繁华:“那是你。”
他语气松快了些,“我小时候,家里的长辈被凡人碰到了,回去泡了半年的灵泉,还是觉得身上沾到了什么,好几年不敢出家门,生怕被人闻出什么。”
严范阿梓想了想那个场面,不太能绷住,“繁华弟弟,你家中长辈是不是有点娇气?”
简繁华叹道,“晚辈不能评价长辈,我只知道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那你在意吗?”简繁华面上小古板,但严范阿梓知道他心有成算,不会被规矩束缚。
“我怕你在意。”简繁华绕着弯回答了。
“我们灵师,对凡人来讲,一定是不存在最好的生物吧。”灵脉开始涤荡地底的人,一个个人形消散在彩光里,严范阿梓甚至来不及听见一声惨叫。她的心里有触动,但不多,她通过自己的经历问简繁华,“其实我成为灵师之后也想过,灵师和凡人哪里不同呢?明明长一个样子,吃一样的食物,唯一的不同便是我们有灵力,他们没有。”
“我修炼灵脉之术时曾感应过凡人,他们大多对灵师敬畏,畏的更多。凡人认为灵师高高在上,不近人情。但真是如此吗?身为山侍,我最大的使命是协助山主守护大仓山。凡人,我不曾接触,也不曾敌对——他们不是我路上会遇见的人。”
“今日,若不是见此情状,我也不会如此。在凡人眼中我们轻飘飘夺取他们的生命,但在我们眼里,这恰恰是最负责的办法。”
说着说着,严范阿梓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了。共情凡人,她做不到,但真无动于衷,她又差点。
简繁华沉吟一声,“我的家族告诉我,这是天赋血脉,上天授予。”
“不过,我母亲告诉我,灵师之所以是灵师,是因为我们承担了责任——除祟的责任,净化浊气的责任,维护一方平衡的责任。或许在凡人眼中,灵师高高在上,但在我眼里,我们只是和他们分工不同。所谓的高高在上,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简繁华说到这里笑了一声,“我可不信凡人之间没有争斗,凡人与凡人争斗是常理,凡人与灵师争斗便是灵师高高在上吗。此等转嫁矛盾的理论,繁华不敢苟同。”
“强者的强是压迫,弱者的弱是可怜,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阿梓姐今日所行,不为私心,只求其道。繁华不认为阿梓姐所行有错,阿梓姐也不必过分伤感。”
“伤感?没有吧。”严范阿梓摸了摸自己的脸,伤感谈不上,就是面无表情了一点。
简繁华笑着摇摇头,少年长篇大论一番,心中郁气很快散去,家族的讲学对他影响有限,他会在意,但不会困于那份在意。
“阿梓姐说没有,那就是没有了。”
严范阿梓“哼”了一声,道,“谢骄一个人没问题吗?他这个年龄展开灵域,会不会太勉强了?”
“应该没问题,”简繁华道,“我听师傅说,谢师兄五年前就开过灵域。”
严范阿梓:“我的山主呀,他还是人吗?都是灵师,怎么他这么强?”
以严范阿梓的天赋,二十岁左右拼一拼说不定能行,但十几岁……不是人,谢骄不是人。
“谢师兄天赋异禀,不然也不会被四师叔收为弟子了,”简繁华转移话题,“不过谢师兄再强,也比不过师祖青菏散人。”
“青菏散人,我听过他的名字!”严范阿梓来兴趣了,“山主和我们讲过,他拳打山外灵异界各大门派的故事,他真的有故事里那么强吗?”
“有,而且比故事里更强……”简繁华开始讲师傅祭拜故人时才会透露的过往。
*
男人被彩色的“水”淹没时,紧紧抱住了怀中的孩子,诸般过往从他脑海中一一浮现,少时练武的自己,新婚夜花好月圆的自己,以及国破后归家,发现发妻不堪受辱自尽只留一幼儿于襁褓的自己。
几十年浮沉,此刻再忆起,恍然如梦。
男人站在彩色的“水”里,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融化,可身上没有疼痛的感觉。
“阿爷。”小小的手碰着男人的脸。
“没事小宝,不要怕。”男人轻拍小儿的后背,无痛的死亡真正降临时,恐惧反而散去了。他不熟练的唱着发妻哼过的歌谣,平静的接受死亡。
他与孩子陷入昏黑。
“喂,大哥,醒醒。”
“我们又没死,闭着眼睛做什么?”
唤醒男人的一道尖细的声音,瘦得脱相的女人用手扭着男人的腰。男人吃痛,弹了起来。
“有这么大的劲,一时三刻是死不了了。”女人怀里抱着男人的孩子,略显刻薄的面容上显出几分母性的关怀来,她见男人醒了,略有不舍的把孩子还了回去,“快抱好,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泡个澡还能昏过去。孩子要不要了?”
“我们不是死了吗?”男人稳稳接过孩子,听女人这么说,他讶然道,“身体都化了。”
“谁知道呢,说不准是什么神仙的障眼法,”女人白了男人一眼,拢了拢破损严重的衣服,“反正我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男人一阵恍惚。
“是啊,而且我听其他活下来的人说,待会会有仙术把我们送到山外面去,叫我们自行谋生,”女人道,“最先说的那个没人信,但后面醒的人多了,不少人嘴里都这么念叨,我们就在这等着了。”
我们……
男人往四周看去,发现周围居然围了不少人,或老或少,凑合数上一圈,也有几百人了。
“就剩这些人了吗?”男人还记得,地底关了很多人,以他从军的经验,说不定有万把人。
“能剩这些不错了,你是没看到,那些人在水里被沸煮的样子,比牲口还不如。”女人摇摇头,她严重无悲无喜,似早就看惯了这些场面。
“那我们就等着?”
“是啊,不然你还想怎么办?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们能夹缝里苟活就不错了。”女人撇撇嘴,躺在地上,眯着眼去看金光闪烁的天,“大哥,我很久没见过外面的天了,现在的世道,天都这么亮么?”
男人这时才有空去看那天,无垠的金色充斥在苍穹之上,遮蔽了天空原本的颜色。这一天男人见了太多的奇观,金色的天反而震惊不到他,太阳不也是金色的吗。
男人:“我被关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天是蓝是金,不都是天么。”
“也是。”女人躺在地上,肚子咕噜噜的叫,她恰了把自己,让痛觉盖过饥饿,“大哥,你说我们出去了,又能怎么活呢?”
流民背井离乡,没有户籍,只能为奴为婢,给人当牛做马,可这就已经算顶好的,起码体面。若不幸被征兵,被抓去当人牲,那才是人间炼狱,死也死不安生。
男人也不知道,他没了国家,又没了家人。如今活着,凭的是不甘心,对这世道的不甘心。
“妹子,总有活路的。”
女人翻了个白眼,人只要活着,走的路都叫活路。她对男人木讷的性子无感,侧过身不说话。
“阿爷,这位姨姨是想你安慰她。”怀里的孩子都比男人懂得多,“你刚才说的话,是雪上浇油,姨姨会生气的。”
“那叫火上浇油,”男人摸了摸脑袋,“而且,我说的是实话。”
稚嫩可爱的孩童白了自家阿爷一眼,“谁不知道你说的是实话?就阿爷你懂吗?阿爷,你知不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很‘何不食肉糜’?”
男人:“是吗?”
男人武将出身,断文识字,国破前家世不俗,就算落魄了,骨子里属于世族的傲骨还没断。
“是呀。”小小的身躯靠着男人,“阿爷太不知变通了,所以才会被讨厌,被人诓骗到这里。”
男人摸了摸鼻子,尴尬不已。
他向女人看去,却发现女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愣着做什么,跑啊。”女人朝他叫了一声,拔腿就跑。
男人没弄清状况,跟着女人跑。
剩下活着的人也跑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们一样。
恐怖的炙热跟在男人背后,男人感觉他的后背已经融化了,他死命地跑,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刚才有好奇心的几个,应该被灼瞎了眼睛,倒在地上被滋滋烤成了焦炭。
男人的视线里只剩下耀眼的金色,那与太阳一般无二的颜色没有丝毫温暖,它向凡人彰显它的威力,却不是为了救赎。
男人不停的跑,他的胸腔在不停抽气换气,血的味道弥漫在他的齿间,可他不能停。有什么东西缠住了男人的腿,男人想要踢开它,可那东西越缠越紧,没过几步,男人就被死死缠在了原地。
“哎呀?!”
“这是什么鬼东西?”
“怪物,都是怪物,离我远点!”
“走开!走开!”
跑在男人前面的人也中了招,一时哀嚎声不绝。
炙热的温度已经覆盖了男人全身,男人抱紧孩子,闭眼等死。可那炙热的温度没有夺走男人的性命,男人睁开眼时,发现他身上的伤居然在慢慢的愈合。
“这就是剩下的人?”
飒飒的风声中,有什么降落了。男人听到了衣角摩擦的声音,有什么落在他身后不远处。
最先落入男人眼中的是一小块正蓝色的衣角,然后是黑色的靴子,靴子做工精致,一看就是上好的皮料。与男人擦身而过的少年身着一袭蓝衣,衣上绣着简单的花草纹路,周身金光流转,男人看不清少年的面容,但从身形看,他约莫十五六岁。
长发被一根银色丝带散散系着,左右散落的黑发俏皮地落在少年肩上,被少年轻轻挑开。
“……光人?”怀中的孩子没见过这么金光闪烁的人,喃喃道。那声音极小,但少年偏耳聪目明,听到了,他转过了身,目光看向了男人怀中的孩子。
男人捂孩子嘴已经来不及了。
本来走了不少步的少年回转,向他们走来。
男人心都凉了,对于这等神仙,他这类凡人能有什么办法?就算口头请罪,神仙也只嫌他们聒噪。
“是你在说话?”
少年慢悠悠走来,他撤去了护体的金光。
男人看清了少年的面貌,心中升起了无边的恐惧。越美丽的事物却恐怖,眼前的少年形貌昳丽,像只摄魂取魄的精怪,但最让人战栗的是他的眼睛,右眼漆黑,左眼却像滚动的黄金,流淌着太阳的光辉。
这一明一暗之下,更为少年增添了似有若无的神秘气息,引人探究。
“还是个小孩子呢。”
少年走过来,蹲下了身体,与男人还有孩童平视。
“你今年几岁呀?”
少年态度温和,严重不带恶意。
“六岁。”孩童谎报了一个年龄,如果报小了,会被看做阿爷的拖累的。
“六岁……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坚持了下来,你很厉害。”少年摸了摸孩童的头,他身上有种清爽的味道,让孩童放下了戒心,甚至还蹭了蹭他的手心。
孩童:“是吧,我很厉害。”
少年一愣,随即笑道,“嗯,你很厉害。”
男人已经麻木了,他一动不敢动。
少年似是看出了他的僵硬,体贴地起身离开,仿佛刚才种种不过是一时兴起。
“等等,”见少年真的要离开,男人心里咯噔一声,他呼吸急促,在少年再度回头时道,“这位仙人,我这孩子既与您有缘,您可否愿收下他,就算做个看门杂役,那也是他的福分。”
少年:“……”
少年异色的瞳眸里闪过很多东西,但最后,他摇头,道,“我很遗憾,你的孩子,他没有那个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