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像个不祥的诅咒,端端正正摆在林晚晚那张堆满泡面桶和玄学杂书的旧书桌上。
出租屋本就狭小,此刻更是被一种粘稠的阴冷气息填满,连窗外透进来的稀薄天光都显得灰蒙蒙的。那股甜腻腥冷的味道丝丝缕缕从罐口暗红色的诡异油布下渗出来,顽强地钻进林晚晚的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缩在床脚,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罐子,仿佛里面随时会爬出什么恐怖的东西。
“养着……” 她欲哭无泪地重复着沈昭那轻飘飘的两个字,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养鬼王还不够,还要养这个邪门罐子?这跟床头柜上放个定时炸弹有什么区别?
眉心烙印持续散发着温热的信号,另一端连接的存在如同沉眠的深渊巨兽,暂时没有“充电”的需求,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却无处不在。林晚晚根本不敢睡觉,生怕一闭眼,罐子里就会钻出个厉鬼,或者沈昭突然心血来潮要“加餐”。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过。夜色渐深,窗外城市的喧嚣也沉寂下来。就在林晚晚被恐惧和疲惫双重折磨,眼皮开始沉重打架时——
嗡!
眉心烙印毫无征兆地剧烈灼烫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充电”需求都要强烈百倍!一股狂暴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冰冷意念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脑海!
【反噬!压制!】沈昭的意念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林晚晚从未感受过的……虚弱?甚至一丝……急促?
反噬?!压制?!
林晚晚瞬间吓醒了,睡意全无!她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反噬?什么反噬?难道是因为那个陶罐?还是因为吞噬了老槐树的亡魂?鬼王大人……不行了?!
这个念头让她魂飞魄散!契约还在!沈昭要是挂了,她这个“绑定充电宝”岂不是要殉葬?魂飞魄散套餐立刻生效?!
“怎…怎么办?!”林晚晚声音都劈叉了,手忙脚乱地在意识里呼喊,“沈昭!沈昭大人?!你…你别吓我啊!” 她第一次在称呼后面加上了“大人”,恐惧让她抛弃了所有矜持。
眉心烙印的灼痛感越来越强,伴随着一阵阵剧烈的灵魂层面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烙印深处狂暴地冲撞!林晚晚甚至能“感觉”到契约另一端传来的、那种力量失控、濒临崩溃边缘的混乱与冰冷!一股更加浓烈的阴寒之气不受控制地从烙印中逸散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温度骤降,连桌上的水杯边缘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桌上的陶罐似乎受到了这股失控力量的刺激,罐身开始微微震动,封口的暗红油布上,那些扭曲的符文竟然亮起了微弱的血光!甜腥味和怨毒气息暴涨,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蠢蠢欲动!
林晚晚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完了完了!前有失控的鬼王,后有暴走的邪罐!她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双重魂飞魄散豪华套餐?!
【近…身…】沈昭断断续续的意念再次传来,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能量…注入…】
近身?!注入能量?!
林晚晚看着房间里弥漫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阴寒气雾,以及那震动越来越剧烈、血光越来越盛的陶罐,牙齿都在打颤。冲进这风暴中心?给失控的鬼王“充电”?这跟把脑袋伸进老虎嘴里有什么区别?!
但眉心烙印传来的撕裂般的痛苦和灵魂层面的濒死感,让她别无选择!契约的强制力在濒临崩溃的反噬下似乎也变得更加狂暴,勒得她喘不过气。
“拼了!” 林晚晚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悲鸣,猛地掀开被子,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人肉炮弹,闭着眼睛朝着房间中央、阴气最浓重的地方——也是她感知中沈昭意念传来的方向——一头撞了过去!
预想中被狂暴阴气撕碎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在她冲入那片粘稠如墨的阴寒雾气核心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吸力猛地攫住了她!她感觉腰上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过去,撞进了一个冰冷、坚硬、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弹性的“怀抱”!
玄色的广袖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熟悉的、古老而冰冷的幽香,瞬间隔绝了周围狂暴的阴寒之气和陶罐散发的怨毒气息。她撞上的,是沈昭的胸口。
林晚晚惊愕地睁开眼。
沈昭不知何时显出了身形,就在她小小的出租屋中央。依旧是那身玄色古袍,墨发如瀑,但此刻,那张完美冰冷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不正常的灰败之色!原本流转着暗金符文的广袖长袍,此刻那些符文光芒黯淡,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她紧抿着唇,唇角似乎溢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黑色雾气。那双深渊般的暗金墨瞳,此刻光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里面的漠然被一种压抑的痛苦和力量的狂暴失控所取代。
她的一只手紧紧箍在林晚晚的腰上,冰冷得如同寒铁,力道大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另一只手则死死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
强大、神秘、掌控一切的鬼王沈昭,此刻竟然真的显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虚弱姿态!
林晚晚惊呆了。原来…反噬是真的?!鬼王大人真的受伤了?!
【别动!】沈昭低沉的、带着明显压抑痛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不再是直接传入脑海的意念,而是真实的、有些沙哑的嗓音,却比意念更具压迫感。“集中…意念…把你所有的…能量…注入契约烙印…快!”
她的呼吸喷在林晚晚的额发上,冰冷的气息让林晚晚一个激灵。箍在她腰上的手又收紧了几分,那冰冷而强大的禁锢感,混合着沈昭身上传来的、那种力量失控边缘的狂暴与脆弱,形成一种极其诡异又致命的张力。
林晚晚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死攸关!她闭上眼睛,用尽毕生最大的意志力,拼命去调动身体里那点可怜巴巴的“暖流”。
热腾腾的火锅!金黄的炸鸡!外婆的摇篮曲!夏日午后的阳光!她甚至把自己这辈子吃过的好东西、感受过的所有温暖瞬间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求生欲爆发之下,她感觉眉心烙印前所未有的滚烫,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磅礴”的暖流,带着她孤注一掷的决心,汹涌地朝着烙印涌去,然后顺着那无形的契约连接,疯狂注入沈昭的体内!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暖流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水滴,瞬间在沈昭体内狂暴失控的冰冷力量中激起了剧烈的反应!那股毁灭性的阴寒之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异物”激怒了,更加狂暴地反扑!沈昭的身体猛地一颤,箍在她腰上的手骤然收紧,勒得她眼前发黑,耳边甚至听到了骨骼不堪重负的轻微呻吟。
“呃…” 沈昭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按在心口的手指指甲瞬间变得漆黑如墨,仿佛要刺入胸膛!
林晚晚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弄巧成拙,反而加速了沈昭的崩溃!她几乎是哭着在喊:“别死啊!撑住!我再想想!想想更温暖的!夏天的空调房!冬天的暖被窝!刚出炉的烤红薯!”
她语无伦次,调动着贫瘠想象力里一切能跟“温暖”挂钩的东西。那股暖流在她的“努力”下,竟然真的又壮大了一丝,更加汹涌地注入。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晚晚感觉自己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冰雕,源源不断地把自己那点可怜的生命力输送过去,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虚弱,意识也开始模糊。而沈昭的身体,依旧冰冷,依旧在微微颤抖,但那种狂暴失控的力量波动,似乎…似乎被这股暖流强行压制住了一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硬生生开辟出了一小片相对平静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