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玉用那个表情注视她的时候,崔滢感觉一股热流冲向大脑,仿佛有什么东西充盈了骨骼,她忽然有了许多力气。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被人信任的感觉。
这些事情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现实里只眨了下眼睛。
“你现在没其他问题了?”崔滢道,“可是我有问题要问你了。”
詹三猛地看向她。
“你之所以能拿到这枚留影石,想必是去了一趟罗汉峰吧。”
詹三的额角开始渗出冷汗,一言不发。
“可是自从万兽谷一案过后,邱光誉被关,罗汉峰就已经被封,掌门三令五申,严禁任何人出入,詹道友身为辽白峰内门弟子,却私闯外峰地盘,此为其一;不仅如此,还罔顾宗门条律去到被封的禁地,此为其二。”
崔滢:“比起我,好像你的问题更大一些吧,詹三?”
一口气说完这些,就连座上的咸芸和门外的宋如莺也忍不住侧目。
崔滢挺着脖子,只觉得胸腔到喉咙的气息十分通畅,连视野都开阔不少,她忽然注意到了旁边袅袅的熏香,清晰地看见了长老们脸上的表情,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把心里那些话说出来并没有那么难。
原来詹三这样看上去凶恶的人,竟也会因为这些话,如此轻易地露出这样难堪的表情。
詹三烦躁地扭了扭脖子,声音不自觉更大了:“谁说我没有问题?你别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庄明俊呢,庄明俊的死,你怎么解释?”
崔滢朝他勾了勾手指。
詹三翻了个白眼,靠近。
他以为崔滢会说些什么,可谁知,崔滢只是微微弯下腰,然后用很轻的声音道:
“你是猪吗?”
詹三的瞳孔倏地放大。
崔滢一字一句。
“你看看这里,谁还关心庄明俊到底是因谁而死?”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宇文雁一字不落地听清,她目光一震,猛地看向崔滢,眼睛里闪动着复杂的情绪。
崔滢仿佛听见了詹三牙齿咬紧的声音。
该说不只是这声音,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肉扯动,嘴角的每一分颤抖,都被崔滢尽收眼底。
詹三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对上崔滢的眼睛,额角的青筋几乎要刺破皮肤,崔滢看着他,一贯平静的唇角微微勾起,看上去愉悦至极。
“……”
詹三当场就炸了。
“你耍我?!”
崔滢摊手:“你如今唯一能指控的只有我的身份,庄明俊的事情你从来都没有确切的证据,不是吗?你没有证据,可我有人证。”
“你这个该死的……”
詹三暴怒,再次挥剑,如果说之前的出招都只是恐吓,这一剑便是带上了荷枪实弹的金丹期灵力,力破万钧砍向崔滢!
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即便此时瞿荒再出手,崔滢也不可避免地要负伤!
锵的一声,火花四溅!
崔滢连眼皮都没眨,詹三的剑已经被两把剑稳稳挡住,距离崔滢的发丝仅有三厘。
一把是很棒,它化出了最锋利的形状,死死抵住;
另一把则是来自旁边长跪不起的宇文雁,彼时千钧一发之际,她立刻拔剑,膝盖一滑,以一个相当极限的姿势伸出手中剑,挡在了崔滢面前。
三道剑光照着崔滢分毫未动的眉眼,剑身上倒映出詹三欲裂的怒目,崔滢很轻地歪了下头,吐出几个字:
“我说了,我有人,证。”
“…………”
“到此为止吧。”
从头假寐到尾的河长老终于掀开了一只眼睛,喝止道,“詹三,你也够了。”
咸芸笑了笑:“老东西,徒弟砍人的时候不醒,如今你徒弟摔跤了,你倒是知道睁眼了。”
河长老像是没听到咸芸话里话外的讽刺,淡然道:“行了,这件事到此结束吧,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罢了,何必浪费我们的时间。”
“哎,都已经浪费到这了,要是还没算清帐,岂不亏上加亏?”
河长老捋着胡子,身体侧向咸芸:“咸芸长老向来不管这些琐事,不知老夫何处得罪了你啊?”
咸芸:“只是就事论事,河长老这个样子,才叫我费解。”
“……”
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骤然加了几斤,瞿荒看上去更加老了几岁,挥了挥手,道:“事已至此,詹三,你给崔滢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詹三瞪大眼睛:“我凭什么道歉!”
瞿荒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河长老。
河长老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詹三,掌门如何说,你就如何做,只是道一个歉而已,好男儿能屈能伸,你低个头,别耽误各位长老的时间。”
“……”
詹三死死捏着拳头,骨骼嘎吱作响,他肩胛紧绷,深吸好几口气,猛地弯腰:
“是我不对!我不该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随意编排崔道友,绝无下次!”
他心里暗暗想,下次,他一定要捏死崔滢,让她无可辩驳。
“好的,”崔滢和颜悦色,“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
审会结束,众人各自散去,宇文雁朝崔滢垂了下头,便与荀慧茅成龙一同离去,汪夷像尊雕塑一样留在原地,形单影只。
崔滢追上咸芸,在她御剑之前先出声:“咸芸长老!”
咸芸顿了一下,方才转向她。
崔滢喘着气,比起堂上面无表情的对峙,此刻的崔滢显然更加生动一些,她扭捏了一会儿,还是直言道:“刚刚,谢谢你帮我说话。”
“我只是从心而言。”咸芸扫过她手掌的伤口,“而且,也不全是帮你。”
崔滢:“啊?”
不再多言,咸芸转身离去,回澜沧山的路上,她摊开手,掌心还躺着那枚从进殿就随身带着的小药瓶。
咸芸打开药瓶,倒出一粒淡蓝色的药丸,药丸上有两道白色纹路,是三品。
“三品清心丹。”咸芸自言自语,眼底露出一抹笑意,“这不是能炼的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