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沧山上，药香飘渺。

咸芸身穿素白宽袖松衫，搭青灰麻裙，脚踩布面鞋，发髻高高束起，发丝垂落在一丝不苟的脸颊两侧，有着不入尘俗的淡淡威严。

澜沧山的露天坪地上整齐排列着丹炉和弟子，咸芸行走在这些炉子中间，各色药香将她围拢，每经过一个人，她就会提出一个问题。

“火力不够，再来。”

“药粉压得太松，再来。”

“风门关晚了，再来。”

弟子们汗流浃背，面庞被汗水浸的苍白虚浮，愣是一声不敢吭。

忽然，某处传来丹炉的炸响，所有人脖子一紧，虽然每个人眼神都不动，但是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同情的声音。

咸芸脚步一顿。

她踏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来到了炸炉的地方，高大的阴影投射在炉子和人身上，咸芸注视片刻，眼底反着一片冷光，开口：

“余小玉。”

余小玉抬头，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

但大腿上方的拳头却已经捏紧，不知道捏了多久，直到此刻都没有松开。

“你想去长老殿，是不是？”

没有拐弯抹角，咸芸直接道出了余小玉的念头，语气平静，“崔滢此刻正在那里受审，你觉得你现在过去，是能帮她，还是能救她？”

余小玉一语不发。

“长老殿不会放过每一个有罪之人，同样，也不会无缘无故冤枉清白，你去，无非替崔滢争辩几句，可你也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咸芸弯下腰，淡淡地盯着她的发顶，轻声，“你帮不了崔滢，可你今天若是炼不出一枚完整的清心丹，你连下山的机会都没有。”

“……”

旁边的弟子已经听的脸色发绿，片刻后，余小玉伸手拎起丹炉抖了抖，咣咣两声，丹炉里的余灰震了两下，她将丹炉重新放回地上，手指捏起火诀。

咸芸缓缓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边了。

-

等崔滢来到长老殿的时候，她发现不止有她，还有宇文雁，以及荀慧，汪夷和茅成龙。

事情还是往她想象中的最糟糕的方向进行了。

崔滢到的这会，殿中坐上了各峰长老，似乎已经讨论了一会儿，咸芸长老姗姗来迟，她径直走过崔滢边上，坐到了河长老的身边。

现在堂上的座位，从左到右，分别是澜沧山咸芸长老，辽白峰河长老，中间的掌门瞿荒，阚金峰虎长老，以及一个空位。

至于詹三，他则站在崔滢等人和长老之间，意气风发，手里还握着那颗让崔滢心惊肉跳的留影石。

瞿荒和众长老低声讨论了一会儿，声音乍然响起：“崔滢。”

崔滢一抖：“哎。”

“你先跪下。”

崔滢规规矩矩地跪下。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崔滢摇头。

瞿荒沉重的叹了口气，目光像是有千钧重量，压在崔滢的头顶：“詹三递交的证据里已经充分展现了你犯下的事，你若现在主动交代，兴许还能争取一些宽大处理。”

崔滢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宇文雁等人，他们的脸上都没有表情，看不出什么。

崔滢没那么傻，她知道杀人这种事情，如果长老殿已经掌握充足的证据，不可能存在“宽大处理”这种说法。

但瞿荒提醒她也有可能是温如骨的缘故，毕竟她曾经当着整个内门的面被温如骨带走过，看在他的面子上，瞿荒或许会给她一线生机。

两种想法拉扯着崔滢的大脑，时间不够了，她决定赌一把。

“弟子听不太懂，请掌门直言。”

瞿荒叹气，露出了一种堪称失望的表情。

詹三在一旁适时开口讽刺：“崔滢，从前倒没发现你这么嘴硬。”

詹三往留影石里注入灵力，顿时，一个模糊的画面从石头上投射了出来。

在游戏视界里，崔滢看到了留影石的解释说明，这种石头的原理就是先刻上一种特殊的法咒，触发过后，法咒将记录到的声画自行转印成石头上的纹路，往往内容越多，纹路越细密，记录的多少依据石头大小而定。

而施术者，则可以通过法术复现石头记录的内容，只不过每一次复现都会对石头上的纹路造成不同程度的磨损，导致画面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不能使用为止。

假设詹三在发现留影石的时候已经复现过一遍，在上报长老殿的时候又施术复现了一遍，此前庄明俊为了琉璃兽的妖丹威胁他们的时候也使用了一次，加上此刻詹三再次催动留影石，这石头已经被使用了四次。

崔滢默默看着石头里的声画，果不其然，已经比之前模糊了许多，但还是能勉强辨认出身份。

重新看着崔滢和宇文雁五个人进入洞穴，围火谈话，用妖骨缠引诱琉璃兽，找到线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崔滢的心脏也渐渐缩紧。

就快到了……

这时岩浆爆发，崔滢听见了画中人惊慌失措的声音，宇文雁，荀慧，茅成龙和汪夷率先动作往外跑，紧跟着的是崔滢，庄明俊为了取妖丹动作慢了些，落在了最后。

岩浆喷发的速度极快，崔滢和庄明俊还没跑出留影石的记录范围，眨眼之间，岩浆就已经逼至两人身后，紧跟着，大爆炸发生了。

一声巨响，透过瘦小的留影石，响彻在长老殿。

剧烈的热度和光芒遮挡住了大部分画面，众人只隐约看见崔滢猛地闪身进了石壁的凹槽，手臂伸直，似乎是去抓庄明俊，下一秒，两人迅速吞没在光和热中间。

画面最终暂停，显然已经到达了留影石记录的极限。

没有人注意到，崔滢憋紧的胸口微微一松，她还没放松下来，詹三就又开始行动了。

詹三指着爆炸边缘的一颗脑袋，正是被崔滢拉来挡火的庄明俊：“我已经跟长老殿确认过，前段时间罗汉峰的确死了一个弟子庄明俊，他的死因也已经上报过只是被秘密封存了，而如今看来，那显然是瞒报，因为上报者压根没有提及崔滢这个人物。”

“可在留影石中，最终留在洞穴中的是崔滢与庄明俊，而崔滢活了下来，庄明俊却死了，我很好奇，这是为什么呢？”

詹三骤然发难，指着崔滢厉声：“正是此人阴狠歹毒，为了活命不惜拿同伴挡枪！间接害死了庄师弟！”

“此等自私自利之人，就是放在凡界，也应受千刀万剐之刑！”

“更别说她杀了人过后竟毫无破绽，安然无恙的在无垢宗内门修行交友，简直细思极恐！”

崔滢不仅被詹三的视线压着，还有承受掌门和大长老的威压，她低着头听完詹三的话，忽然直起身抬脸，面无表情但语速飞快：“我没有杀庄明俊，我当时是想救他。”

“当时附近只有那么一个可以躲避岩浆的地方，所以我想把他也拉进来，可惜晚了一步。”

“……”

宗主位置上，瞿荒听到此话，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