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郎清冬眉梢一挑，将贺明舟的笑揽入心底，“贺公子怎么猜到这是游魂的？”

贺明舟把锦囊套在指尖甩了甩，道：“很好猜。

“郎兄台你说真魂借假身，假身必会暴毙，可这具假人却不给面子，不见得一点反应。”他收去锦囊，懒洋洋靠在墙上，“那便只一种可能，就是这魂也是死魂。而这幻境之内，只有游魂是死魂，所以这东西必然是游魂。”

贺明舟道：“郎公子的疑云得到解答了，那现在该我问了。”他眯眼看着郎清冬，“公子是何人，才知道这法子的？”

郎清冬无视了贺明舟眼中的猜疑，面色如常道：“今日我已告诉过大家，鄙人草民一个，常年浪迹天涯，知道点稀奇法术也很正常吧。”

贺明舟顶着腮看了他半晌，不再追问，又挂上副笑脸道：“那我今天还真是有幸开了眼界。”他直起身，抹了抹脖子，“时候不早了，我托郎公子件事。”

他左手伸到墙上取灯，右手指指不远处还醉倒桌上的几人，道：“且照顾照顾他们，我去去就回。”

郎清冬叫住他：“深更半夜，贺公子外出什么事？”

贺明舟已不知从哪抽了只斗笠，反手扣在脑上，唇边扯出个笑来：“假宋研被收了，真宋研还不知在哪掉眼泪呢。我要是不去找他，真宋研明早恐怕也得死了。”

郎清冬道：“贺公子多虑了，幻境内的走兽不会伤及性命……”

“不是。”贺明舟推开门，侧头吐了三个字，“被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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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贺明舟记忆里，三巫的夜并不比白昼暗多少。

繁星满穹虽然少见，但每夜都有一轮明月当空。除了偶尔厚云游走堵上了光亮外，这轮白月大可以照彻方圆千里，教夜行人提盏小灯就可以无阻无碍地走上个十里乡。

年幼时他爱骑在汤进双肩上看月看天，听对方讲京城的往事，即便那些老套故事翻来覆去讲了千百次，贺明舟也听得乐此不疲。

到了少年时候，贺明舟也喜夜行。他常去马厩偷汤进的爱马，说是偷，其实是贺明舟喂上几粒谷，低声下气求这马大爷赏脸跟着跑一趟。

夜间不同白日，甚至比天亮时更喧嚣一番。纵身上马时耳边有呼呼凉风，像是老天要给他生一对翅的勇气，叫贺明舟骑马跑上一整夜才好。

贺明舟举首望了望天边的明月，哀叹一声，用手扶正斗笠，竟犯起骑马的瘾。不过心思很快收回来，他想了想该上哪儿去找白水鸡。

这人不能是在栈子里被替换的，也不能是他背在背上时被风刮走了。贺明舟把时间往前推，停在白天在那坑里找到假宋研的时候。

“这小子不会还在洞里吧！”贺明舟默道。

恰有片云游过来，遮住半边月。等云走过，地上早没了人影。贺明舟飞着步子奔上了山。

山林就比山下暗上几分了，贺明舟吹亮来时提着的灯，视野立刻明亮起来。凭着记忆，他在丛丛灌木间穿梭一阵，灯火跟着左窜右窜，最终停在一排矮林后。

灯被举着四下摆动，照明了些土洞的开口处。贺明舟喊：“宋研兄？”无人应答。他连着又喝了几声，才终有道微弱得几近不可闻的声儿颤颤巍巍回应：“明…明兄…”

“忍住，我来了！”贺明舟闻声赶忙把灯搁置在地上，撑着土坑边缘侧身一跃，落到了坑底。他将灯也带进坑里，寻着声音在一个角落找到了真是要昏死的宋研。

灯光打在宋研脸上，他被刺得一抖，哆嗦着别过脸。贺明舟一瞧，心凉了半截。

虽在春末，山间也略有凉气，待上半个时辰都会觉得手脚发寒，更别说宋研受着伤冻了这么久。贺明舟看他皮肤青白、嘴唇乌紫，脸色并不比那假人有生气。

贺明舟脱了外衫裹在宋研身上，又摘下斗笠给人扣上，正欲扶他起来，却听宋研冷抽一气，嘶嘶喘起来。贺明舟察觉不对，把灯往他身上一照——宋研枯瘦的腰背蜷缩着，一侧腰间还染上了层暗色。

不用猜贺明舟都知道那是血迹。难怪这洞宋研爬不出去，原来是有伤在身。他低问：“你怎么在这里？”

宋研是没力气多说几句，草草道：“今日明兄你们下山前，我去找季公子，不想遇到了左少爷过去的交好，跟我斗了几句嘴……”

说是斗嘴，贺明舟清楚，指不定就是宋研被逮着鼻子骂。他气愤道：“那你又是如何受伤的？”

宋研吞吞吐吐半天：“…那几位公子出言不逊，说到了明兄你。”他道，“我实在难忍，无意跟他们争了几次，不想被撞进了这洞里，还被一块尖石划伤了身体……”

贺明舟实是没料到还跟自己有关，愣了一愣，随即是又感动又生气：“天呐宋研兄，你真是重情义！贺某这后半辈子绝对与你情同手足，看我后面逮到他们怎么收拾那几个毛小子！”

他愤愤一呸，又问：“不过你这样还能动么？不能我再背你下去吧。”

宋研摆手道：“明兄扶我一把就好。只是…明兄你何时还背我下过山吗？”

贺明舟刚施力把宋研拉起来，被问得哑住喉咙，清清嗓道：“这个嘛，说来话长。”他弯腰拾起灯，“下山再讲。”

这一路走得艰难。宋研吊着口气抬步子，说是走路，不如说在往下溜。贺明舟听着他气喘吁吁也不肯喊停步的话，提了几次让自己来背，一一被宋研谢绝了。

好容易来到山脚，两人均累得歪坐到地上。

灯早燃完了，好在又能有月光照路，贺明舟便随手将那灯搁在手边。他用下巴点点前路，道：“这路还不近，研兄啊，你别逞强了吧，小心这么一路下去，咱们俩都累成干尸。”

宋研尬然笑笑，方欲回应，对方忽的“嘘”了声，他赶忙噤声。贺明舟敏锐地四周环视，低声：“有人。”

果然，下一刻他们身后的林子后就传来一点细碎的响子。没等宋研反应，贺明舟已然翻身站起，挡在了他面前。

窸窣声越来越大，像是人在丛林中穿身而过。接着，在两人的注目下，一只手探了出来。

“谁？”贺明舟喝。

来者身形高大，玄色衣裳与夜色融二于一。簌簌风过，将树影吹得婆娑，月色透过枝叶不偏不倚落在了这人眉眼上。

贺明舟诧然道：“郎清冬？”

郎清冬松了眉，笑道：“我不放心，就擅自跟出来了。”他向宋研点点头道，“宋公子，你可好？”

宋研初次见郎清冬，因为在郎公子向他们自介时，他已然落入坑中痛晕过去了。便问贺明舟：“这位公子是？”

贺明舟道：“他呀，郎公子郎清冬，同我和长沢兄一道。”说到同行者，他补充说，“除他之外，同我们一起的还有欧家的那位少爷和万府阁的一位刘小姐，他们几人…呃睡下了。”

郎清冬接道：“就如贺公…明舟说的，我那便不再多说。”他转头对贺明舟道，“先回去吧？”

贺明舟伸手拉起宋研，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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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明舟猜想宋研会被门口那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假人吓一跳，后面的路上给他提了三次醒，叫宋研切莫害怕。

谁知栈门一开，宋研还没什么反应，贺明舟自己先被吓了一大跳。倒不是因为那具假人，而是因为——

“哎呀我的老天爷，长沢兄你怎么醒了啊！”贺明舟摸摸心口，睁着半只眼瞟季长沢。他回头问郎清冬，“不是说郎兄你走时已经把他们安顿好了吗？”

郎清冬微微扬眉，道：“冤枉啊明舟，我可是把季公子领到屋里才走的。”

贺明舟走近一步，见季长沢脸上不见分毫醉意。他却直觉这人有些呆，便抬手冲季长沢晃了晃。

手臂很快被人捉住，贺明舟听见季长沢道：“明舟？”

他心中明了：果然是醉的！贺明舟笑呵呵想答应一声，却细细回味觉得这叫法不像在唤他，而是在疑惑什么。他也作个疑惑态度，道：“长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