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沢倒过来的那一瞬间,贺明舟先是觉得肩上一沉,随后才反应过来——这人不是轻轻靠过来,而是整个人失了力气似的砸下来的。
贺明舟出手比脑子快,在季长沢撞过来的下一刹就按住了对方,以免这人再一骨碌撞到桌上。
他隐约有些肩痛,耸了耸脖。季长沢这一撞力度不小,贺明舟被震得是骨缝发酸,心中忐忑着季长沢是不是已经脑门破了个窟窿。
“长沢兄…你这…”贺明舟欲动上身,紧接着便被季长沢捉得更紧些。后者不知何时将双臂绕过了贺明舟的上身,缠住他的腰背,说是吸在贺明舟身上也不足为过。
颈处的人喃了几句低语,贺明舟凑近听,仿佛在叫他的名字,又仿佛说了什么不许放手。
骨头被捏得略疼,贺明舟心头却又惊又新奇。
往日他可不曾见过这样赖皮的长沢兄!贺明舟顿下挣脱的动作,默默乐了一会儿。
他嘻然道:“我说秦二元烈吧,你还不信!长沢兄呀长沢兄,你这般赖人的样子可是被我瞧得清楚了。”抬手戳了一戳季长沢的肩,“不过我贺明舟为人仗义,不会乱传的放心吧。”
贺明舟想,不然就这样让季长沢抱一晚他睡得了。然而这个动作实在让他浑身酸麻,不出片刻贺明舟就自己灭掉了方才的想法。
他低声道:“我肩单薄撑不起美人玉颜,对不住了长沢兄。”言落,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脖子从季长沢脸边移走,随后蹑着手把拥在他身上的双手松开,同时还不忘顾及着季长沢摇摇欲坠的身体。
谁知季长沢偏不顺他的意,每在贺明舟快逃出来时便眼疾手快又把人捞回来。往复十几个回合,贺明舟已是累得大汗淋漓。
待他完全从季长沢的怀里钻出来,贺明舟只觉得如释重负、无比快活。他伸手一抹汗珠,浅淡着笑声说:“我说长沢兄你还真是力大意坚,我跑一回你就捉一回。”
眼见四面对朝的木桌上已然搭了三个醉人,贺明舟轻笑一气,一屁股坐回原位,独自饮下碗里最后一口酒水,自言自语道:“还差个白水鸡。”
他说罢起身,慢慢悠悠走去尚在门前长椅上昏睡的宋研旁边,轻拍了拍那人的脸颊,毫无反应。
这白水鸡确乎超出了贺明舟的料想。常人不论身子如何孱弱,经那么一撞击后个把时辰内多会苏醒,而宋研却足昏死了两个时辰还不见睁眼的迹象,着实叫人匪夷所思。
“睡这么久?”贺明舟蹲下身子,蜷起四指探了探宋研的脖子一侧,“这伤得也不算重…”
贺明舟的声音戛然而止,后半句话卡在喉间,他的指尖微不可察颤了一颤。
不知是山中夜寒的缘故,还是宋研体弱的原因,这人的身上竟并无一丝温度!就如死尸过七日一般,周身泛着股彻骨的凉气。
贺明舟没收回手,蹙起眉再度在男子纤弱的脖颈探了几探。宋研肌肤若纸,平日本就惨白得吓人,此时更是叫人白得胆寒,甚至细看还能看见那薄然一层皮下的乌青脉络。
只是这绰绰可见的血管,分明没有一点动静!在贺明舟眼底的这人,大概已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贺明舟方才的惬意全消散,他眉头一皱,不确信地反复试探,结果如一。他低喝:“宋公子?宋公子?宋研?!”同时手下一掀,将这人翻面过来。
宋研面色僵白,自内透出一线青灰色,仿佛不是刚死不久,而是入土许久的尸体被人活挖出来了,只是少了蛆虫和腐臭在身。
两指还按在宋研脖上,近乎是嵌进去了,却仍是感受不出任何动静。
不是微弱,而是没有。就像在触一块朽木,分毫生机不见。
说贺明舟毫不紧张是假的,他脚底死死粘在地面,简直愣在原地了。
风从门缝挤进来,凉飕飕舔过他的脖颈。贺明舟这才惊觉自己已被冷汗爬了满背,一时间脑子乱的厉害。他匆匆喘了几声,撤回手来。
屋内其余四人醉得生死不知,纷纷倒下;屋外则夜浓人静,幻境如烟,白月隐在重云之后,透不出半分光来。
对,幻境!这只是一山幻境罢了。贺明舟心道。
饶是亭东寺也没有那个胆子闹出人命来,既在幻局中,这种命亡大抵只是障眼诈术而已,至于这“身死”的白水鸡,应该只是法术所作。
白日所见的书册上写,若是幻局之物,胸口会有个类似树叶的图印,意之“一叶障目”。
贺明舟想着便掀起那东西的衣衫,果然见其正胸膛上烙有一片墨色树叶。再回看宋研的那副“尸身”,难怪面色青紫,原来只是一体假人。
贺明舟长吐一气,跌坐在地上。可转眼,新的疑惑爬上他心头:既然这只是障眼法术,那真宋研现在置身何处?
“莫不是我今日都没把他弄回来?”贺明舟欲哭欲笑。
他在地上坐了少许,翻身要起。怎知刚撑起一只手,肩头骤然一沉,有什么东西从后面狠按住了他的肩背!
这一压打得贺明舟措手不及,来不及避开就有另外一个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咽喉。
贺明舟下意识要叫季长沢,喉头却如被封上一样,吐不出一个字来。又回头要看,也是无法动弹半点,只觉得触及自己的那东西冰得钻心。
贺明舟努力垂眼向下看去,想要看清掐住自己脖子的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只见那箍住脖子的东西像手,却也不是人手样子,更恰当该说是爪子。五指根根分明,指甲长得却诡异,一覆上来让贺明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一分。
脖上的力道越收越紧,贺明舟脸上涨得绯红,视线愈发模糊不清,身体也动得勉强。就在他都快怀疑自己会命丧于此之时,耳畔忽一阵风起——
突然,屋内响起一道男声:“怀银!”随即只一声出鞘利剑响,缕缕寒风犹如被斩断一般,被带起道道尖锐的声音,直逼贺明舟这边来。
只听“沙”的一劈,束在脖上的东西陡然松开,即刻后传来沉闷的砸地声。贺明舟猛吸一气入肺,呛得狂咳不止。
“贺公子,你如何?”
贺明舟勉强抬头,见郎清冬正收回利剑走过来。他摆手摇头以示自己并无大碍,一边仍是咳得厉害。
贺明舟顾不得在意郎清冬是为何会突然酒醒出手,匆忙回头去看那怪物。可背后除却仍旧倒在长椅上的那具假人,再没一点身影。
“多谢郎公子了…咳。”贺明舟蹲下身,撩开那假人的衣袖,不出意料被断了双臂,“咳咳…方才,是这东西勒住我的?”
郎清冬走到他身旁,道:“正是这东西。”
“不应该啊。”贺明舟捡起断掉的人手,来回看了半天,也只瞧见上面的指甲是完完整整的人指甲,“掐住我的明明是长甲。”
郎清冬拔掉手中长剑上挂着的一袋锦囊,抽松布袋,里面正正好放着些长甲。
贺明舟惑道:“这是为何?”
郎清冬道:“如贺公子你所见,这具身体并非单单是一体幻境假人。”他收走锦囊,“你可听过,借身藏魂?”
贺明舟皱眉,一番思索道:“未曾。”
郎清冬收回锦囊,将其束紧,顺手塞回腰间:“此外域一平常法术,佛修内里也常有使用。简易来讲,就是借一具假体或真身来藏一缕魂魄,类似于寄宿在其身上。被寄宿者面如死尸,神智却如人。作法很容易,唯有一点不足,便是伤人体魄。
“若被寄宿者本就是真肉身,那么会七窍生血,昏死半日;若是假本体,则五脏俱废,暴毙而亡。”他收回最后一字,抬眼轻轻笑了笑,“公子你猜,这假人是不是被借了身、藏了魂呢?”
贺明舟听罢,很快回道:“若是它被下了此法术,为何没有半点迹象?除却方才无端长出的长甲,这假人可不像要暴毙的样子。”
郎清冬看他,刚要启唇,就被对方紧接着的话打断:“除非,借它之身的东西,不是真人的魂。”
贺明舟突然弯弯眼,从袖中掏出支金旗子,信手一转,那细长一截旗杆就在他五指间旋了一圈。他捏住杆尾,两指一弹,将旗帜插在了那假人眉心处。
不出所料,被插的地方登时冒起一缕缕白烟。待那烟气散尽,一只形如鬼魅的灰黑长影猛地从这具假人躯壳钻出来,贺明舟出手迅速,抽来一只锦囊将其捉住。
与此同时,金色旗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串字样——嘉乙门贺明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