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沢又要上手去接，道：“我来吧。”贺明舟往旁边一撤，摆手：“不用不用，白水鸡多轻的身骨啊，我还能背不起不成？何况马上就到了。长沢兄你好好走你的路吧。”

话落，郎清冬也道：“季公子走路，那还我来背吧。”

贺明舟同样回绝：“你们争着抢着背宋研干什么啊，我倒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你也好好走你的路吧郎公子。”

此后一段路，每五步季长沢就问一次，没十步郎清冬再问一次。贺明舟索性不理他们了，竟背起宋研飞奔起来，将那两人远甩在后面。尚在昏迷中的白水鸡被这么一颠一跛，差点没直接归去西天。

进了栈子，贺明舟把人放下，可算是长舒一气。欧胜已然迎上来，瞧见宋研那副快死了的脸吓得一震，道：“这是那位宋公子吧，他这真无大碍？”

贺明舟探了探宋研的脉，道：“他身子本就虚弱，刚才还掉土洞里了，所幸没受什么大伤，休息片刻便会醒了。”站直身，贺明舟问，“你们到此处有何发现吗？”

欧胜点头，从袖间抽出卷信册递给贺明舟。后者定睛看落，见上面绘有图文，字迹清晰板正，贺明舟仿佛在哪里见到过。

欧胜正好道：“我们初到这栈子时，门口站着一对佛修，把这些信册交给我们后，只道一句‘赐福’，便不再做言语离开了。”

佛修！正是佛修。

几年前在亭东寺那日所见的禁术图书上，也是这样的字迹。一口气读罢手中的信册，贺明舟心中逐渐明亮起来。

信上所言大概是确切的狩猎规则，言简意赅，通俗易懂。贺明舟默默盘了盘要义。

信说此冬狩每一面山都有三个大场景，以一年四时而定，每面山中少一个季节。皂山所在一面，少的是冬季。

至于游魂这种猎物，并无固定所在地，且须用指定法器来猎捕，而每个人所用法器各有不同，就如那老太监说的一般，须靠“个人造化”。每捕一只便用金旗作标，结界上即会显示是何人所猎。

贺明舟收起这信册，道：“还真是玄幻，写得跟那街上卖的话本一样，若不是亲眼所见那结界，我定会以为是骗人的把戏。”

季长沢跟郎清冬前后脚踏进栈子，贺明舟招呼了声：“你们来了。快过来快过来，让本少侠给你们讲讲这冬狩的细则。”

一通讲解下来，季长沢轻蹙眉，道：“若是这样的话，结伴而行比较方便，明舟你觉得呢？”贺明舟弯弯眼道：“心有灵犀。”

欧胜道：“不错，大家都有此意。”他示意几人看早已站队的众狩猎者，“但我们考虑到近半百人成群实在不便行动，大家便各自组了分队，几位兄长意下如何？”

郎清冬一口答应：“自然可以。”他微微笑着问贺明舟，“我在场并无熟识的友人，贺公子介意我拖一拖你们几人的腿吗？”

贺明舟毫无所谓，想也没想道：“那是必然，我们跟谁都没关系，多个朋友多个照应嘛。”他下意识把季长沢和自己划在一起，回头问对方，“对吧长沢兄？”

季长沢点头，噙着浅淡的笑对郎清冬道：“郎公子好客气的话，你愿意来自然是好的。”

欧胜拍手道：“那便这样了！沢兄、明兄、我、郎公子和宋公子，就我们几人。”

正堂里已经有十几人带走自己的法器往出走了，随后又陆续二十余人出走，栈子里只剩屈指可数的狩猎者。

“各位公子，请问在下能与你们同行么？”欧胜说完，突然横插进来个澄澈的姑娘声音。

那女子容貌过人，眉细却浓，唇淡却润，肤白若玉，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她双鬓插各插有两支银簪，上身着件轻纱紫衣，束淡靛色腰封，下身则利落得呈袍状，一袭衣物勾勒得她身姿亭亭却不妖媚。唯一违和的，恐怕就是女子一边手臂上的可怖疤痕了。

她正是贺明舟先前帮过一次的那位姑娘。

女子行礼道：“在下万府阁刘艽音。”说罢，抬头对贺明舟道，“当时多谢于你，公子。”

贺明舟很喜欢漂亮的人，摆手笑说：“举手之劳，刘姑娘不必称谢。”他算了算，又道，“多你一人也好，六个人好打伴。”

外面此时又卷了阵风，直当当灌进栈内，吹得木门吱吱呀呀响。不出半刻，原本明朗的天色陡然暗沉下去，滚滚暗云从远方的山顶席卷奔来，迅速压住了三巫穹顶的艳阳。

贺明舟对此天气见怪不怪，道：“皂山的三巫此时是暮春时候，酷爱落雨点子，恐怕今日我们只能暂住于此了。”

季长沢道：“只能这样了。结界外此刻约是巳时，结界内却已是申时样子，即便是不下雨，过不了多时夜幕也快到了。”

欧胜道：“可这栈子一个掌柜小二也没有，我们上哪儿去要牌房啊？”

贺明舟啧啧道：“你小子果然是个好耍的种，那老太监不是宣读过结界内的所有物都可以供使用吗，想必这住房吃食什么的都不会差我们的吧。说到吃食…”贺明舟两眼一亮，兴然道，“虽说这三巫是个假三巫，但既然来了，我就带你们品一品我叔父过去带我喝过的美酒、吃过的好菜可好？”

欧胜很是配合：“这可说好了，我是好奇了好久这三巫的酒，明兄很通我心意嘛。”

贺明舟把身上挂着的法器往季长沢身上一撂，飞奔向这家栈子的后门去，留下一句：“等着！”剩其余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很快，贺明舟从那道钻小门出来。空手而去却满载而归。

欧胜诧然不已，眼见着贺明舟双手托着三坛不小的酒缸过来，又折返回去捎来几大盘牛羊肉，道：“哇，明兄，这客栈你家开的啊，你怎么这么轻车熟路？”

贺明舟开了坛叫“秦二元”的酒，答：“我家开客栈做什么？这店也不是我叔父开的。只是那会儿我跟我叔父出去游一趟山水回来就会到这里吃酒吃菜，一来二熟就跟来自己家一样。

“这结界做的还挺像回事，酒的味道都没变。”贺明舟低头嗅了嗅，喜道，“感觉突然年轻了五六岁。”

郎清冬先一步走过来，也低头闻了闻，道：“确是好酒，没想到贺公子还会喝这么烈的老酒，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贺明舟得意：“一般一般，郎兄你还真是会说话。”他想到场上还有位姑娘，便问，“刘姑娘，你能喝吗，不能的话我去给你弄些茶水什么的。”

谁料这姑娘看起来文雅安静，竟然一口应下：“能。”

贺明舟略几分诧异，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一炷香后，暴雨如期而至，郎清冬去把木门掩上，路过宋研身边时轻轻晃了晃他，对方纹丝不动躺在那里。

“怎么样郎公子？宋公子醒了吗？”贺明舟在那头问。

郎清冬走到桌前，道：“没有。这宋公子昏迷的时间实在长，饭后若他再不自己苏醒，我们得把人弄醒过来。”他朝桌上扫了一转，走到贺明舟身边，“我坐在这里可以吗？”

贺明舟确实空着个位置，本是默认季长沢落座在那的，这下被郎清冬一问，贺明舟又不好说不可以。他犹豫一下，还是稍微向另一边挪了些，道：“随便坐。”

郎清冬温柔一笑，道：“多谢。”便侧着贺明舟坐下。

季长沢关完后门回来，目光在坐在一起的贺、郎二人身上扫过，只微微一怔，便抬脚走到欧胜旁边。

贺明舟显然瞟到了季长沢的眼神，冒出来几分尴尬之意，不过这点不顺畅在烈酒落杯后，立即烟消云散。

贺明舟放下见底的酒坛，笑道：“酒到菜到，各位千万别矜持，吃吧！”言罢，率先一口烈酒下肚。

这口酒可谓一路滚到胃底，辛辣、甘醇通通咽进喉中，仅一口便叫人错觉酩酊大醉，犹如吞了口火丸，肺腑都在为之燃烧。

贺明舟侧头，不偏不倚对上郎清冬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道：“怎么了郎公子？”

郎清冬移开眼，道：“在想在下的酒量同贺公子能否争个一二。”他顺带看了眼季长沢，“也不知季公子如何。”

季长沢淡淡掀起眼皮，道：“尚可。”

“好辣！”欧胜大喝一声打断三人的对话。他龇牙咧嘴吞下酒去，涨得满面通红。不像孔雀了，倒像是只跑山的火鸡。又喝：“好冲！”

郎清冬和季长沢同时饮下第一口，均皱了皱眉。前者称道：“好酒，贺公子好口味。”后者则一言不发饮尽了整杯酒水。

这让贺明舟都瞪了眼目。他知道季长沢酒量不错，可这秦二元烈得不假，疾饮都易伤肝脾，季长沢被夺舍了才会猛喝一杯。

贺明舟下意识要去拉他，道：“长沢兄…”季长沢神色无常，惯例一张淡淡笑颜，道：“怎么？”

贺明舟收手：“…没怎么。”

另外令贺明舟叹为观止的是刘艽音，不止贺明舟，桌上所有人都张目结舌了。

酒过三巡，这女子面上也看不见半点红晕。她喝法不着急，甚是称得上从容斯文，却是实打实的一杯接着一杯灌。贺明舟便看便心想，这姑娘喝完这杯会不会直接抱起坛子喝了。

三坛秦二元一扫而光，贺明舟连着又搬来两坛，皆皆饮见了底几人才罢休。

欧胜早醉如烂泥，昏死在季长沢身边，跟尚在昏迷中的宋研别无二致；刘艽音面上不显色，实际也头脑发昏，伏在桌案上闭目养神；郎清冬不知何时更靠近过来了些，几近躺在贺明舟面前的桌上，大概已经睡去了。

贺明舟能喝不是吹的，这酒他尚且是个垂髫稚子就缠着汤进抿过几口，对此他除了隐约脑热，别无他感。

就是季长沢……

贺明舟想不明白他今晚究竟怎么了。

一直喝暂且不谈，还每喝一次都是整杯下去，贺明舟劝了也只得到个“无碍”的答复。若是萧景桓和程斩玉在此，定要拿出两人那套“怨魂上身”啦“江湖禁术”啦云云来作话题了。使得贺明舟都疑惑是不是这皂山结界影响了季长沢的心智。

贺明舟想到这儿，就忍不住想看季长沢。

怎料他刚一转头，季长沢就直直倒在了他的一侧肩窝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