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单元楼下,垃圾箱里被人扔来个废弃的纸箱,发出“哐当”的声音,贺明舟跟那人擦身走过,在门口迟疑一下后,还是抬脚进去了。
云景的每栋单元楼内部构造大都相似,贺明舟搭上电梯,凭着记忆按下五楼的键。
他将额头抵在电梯壁上,心作乱了一团。
这要是季长沢不在张老婆那里,他该上哪儿找去?早知道这样就不让长沢兄一个人回去了哇真是。贺明舟双目一闭,长出一口气。
“叮”的轻响贯入耳中,贺明舟跨出电梯门。
大概有人家在烧午饭,菜香顺着玻窗飘入室内,吹到某扇门前时却戛然断了味道。
只听一声踏停在这门前的脚步声,门便开了个缝。却不像是人开的,倒如同方才吹了袭风似的,贺明舟搓了搓双臂。
“张老婆婆?”贺明舟没进去,冲着门缝道。回应他的只有客厅里电视机播放的情景剧的台词。
女主角问:“我们分开的时候,你会想我吗?”
屋内透出来些黯淡的红色,随之飘游出一股淡淡香烛气。贺明舟又喊了一声:“张婆,你在家吗?”
这次房间深处幽幽有人答:“请进。”
门“咯吱”长吟,旋即轻掩上,年轻人已然踏足房内。贺明舟在昏暗中往里走,总错觉自己是条濒死的游鱼,挣扎在一汪红海中。
男主角答:“当然,我想得心都发疼。”
不知是不是他心理作用,贺明舟一进屋就感觉被扼住了咽喉,五脏六腑间被挤满了异物,一种不易察觉的、相当熟悉的窒息感爬上他的尾椎骨。他抬手按了按腹部,咽下这股不适。
刚刚张老婆的声音从屋子深处传来,贺明舟环视一周,料想该是在最里边的卧室里。
卧室在一个走廊样的地方尽头,离客厅不远不近。情景剧的声音愈演愈弱,渐渐地被声声挪步的声响代替。
他头一次来张老婆家,也不好直接进去,便再问了句:“张老婆婆,你在里面?”
“我们在。”老人的回答钻出门缝,挤进贺明舟的耳朵。
女主角笑着说:“太好了,现在我们都在这里了。”
开门的瞬间,迎面一道白烟挡住贺明舟的视野,他本能地闭眼,随即贺明舟嗅到一抹香火味,胃中翻江倒海之意大有东山再起的架势。
“小贺。”老人的语气略有笑意,“你来了。”
贺明舟睁眼,一下锁定飘悠在床边的季长沢。他来不及回答张老婆了,只匆忙大喊一声:“长沢兄!”
季长沢闻声回眸。对视的刹那,贺明舟看见季长沢眼底忽的闪硕一阵。这鬼刚要飘向他,贺明舟猛一抬手制止住。
贺明舟:“你等等!”
季长沢险险顿住。
贺明舟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眯眼问:“你做什么了?”季长沢垂头也看了一圈自己,不知个所以然,朝贺明舟歪歪头。
乍看季长沢并没什么异样,鼻子眼睛嘴巴都好端端在脸上,长发同样垂在肩头。可贺明舟总觉着哪里不一样。他勾勾手,让季长沢过来。
靠近的一瞬,贺明舟太阳穴狠狠抽了一抽。他提起季长沢腰侧悬挂的玉佩,问:“你解衣服了?”
张老婆不知何时凑近,笑眼眯眯开口,没给贺明舟吓一跳。她道:“小贺你别担心,是我刚刚让这个小哥解开的。”张老婆慢慢悠悠离远些,“他啊,伤得还真不轻。”
贺明舟松开玉,东扯扯西扯扯季长沢的衣服:“他这衣服还能解开啊原来。”听到后半句时,他手下一僵,扭头,“受什么伤?”
张老婆满脸诧异:“小贺你不知道?”小老太太疾步过来,指指季长沢的后背说,“鬼魂样子都留有疤痕,恐怕是钻心的疼啊。”
听见鬼魂这个词,贺明舟猛然惊觉:“对了张婆,你咋能看见他啊…”
张老婆没回。她放眼张望了下窗外,回头挥挥手让贺明舟带季长沢离开,“叫你担心了吧小贺,婆婆我今天不对,不跟你打声招呼就把季小哥带走了。”
贺明舟否认:“没有没有,我担心什么啊。”身旁的季长沢突然身子紧绷。
贺明舟想问那疤是什么,又想问张婆带季长沢来做什么,却在话将出口时被对方打回去,“小贺啊,你须得自己看看吧,时候都晌午了,你发忙回去咯。”
逐客令都下了,贺明舟没好意思继续问。
饭菜香再次慢悠悠飘在空中,只是这次是从贺明舟家出来的。
贺明舟端出一盘炒瓢儿菜一盘炒平菇,放在桌上那碗冲泡紫菜汤旁边,对茶几另一头的季长沢说:“吃饭了吃饭了长沢兄。”
虽已知道季长沢吃这玩意儿起不了作用,但贺明舟转念想反正吃多吃少他都不饱,那让他吃点也无妨,毕竟干坐着看自己吃饭实在有点诡异。
季长沢捧着饭碗,没拿起筷子,就眼巴巴望着贺明舟。贺明舟奇了怪了,道:“怎么了?”
季长沢默默低头,夹了筷子白米饭。
贺明舟放下碗,以为是他为自己偷偷走丢的事儿自负着,语重心长道:“哎呀没事啦长沢兄,我不怪你,我也没怎么担心你真的,何况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这回季长沢的头埋得更低了。贺明舟丝毫不觉得这话何错之有,更加奇怪季长沢怎么还越安慰越有一副难过的模样呢。
“怎么了啊你?”贺明舟顶着一脑袋问号走到季长沢身边。后者仍旧低垂着头,罕见地没有抬头满眼星星。
贺明舟拍拍季长沢的肩:“哎呀真的没事,你怎么了嘛长沢兄。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嘛,不对你说不了话。”他俯身去抬季长沢的脸,“那你抬头,你看着我的眼睛……”
贺明舟指尖一颤。
只见季长沢长睫微微润湿,覆在瞳孔上方,煽动间一颗透明的水珠从他眼角滚落。
什么鬼,他长沢兄怎么还哭了!
贺明舟忙手忙脚去抹季长沢下淌的泪,慌慌张张道:“怎么了怎么了,长沢兄你咋掉眼泪啊?你掉眼泪干什么,我真没怪你啊!”
季长沢顺势把脸靠在贺明舟手心,那颗泪在触及贺明舟肌肤的前一刻,化作雾气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