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她会急急忙忙地打个电话来，甚至她可能就站在门外随时准备敲门呢。

“哦哦，你没事就好。”他可以听见孟翡如释重负的叹息，然后是一声轻响——

是关门的声音。

现实中的“咔哒”和听筒中的“咔哒”似乎是一起响起，二者间大概只差了几万分之一秒吧。

讯号的传递速度是多快？薄贺樾没来由地神游起来。

她果然刚刚在门外。耳边还是孟翡的念叨，他心中一动，嘴角微翘一下，嘴巴先于大脑，脱口而出：“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对面的声音卡壳一下，薄贺樾后知后觉感觉自己有些冒失。

影子印刻在书柜上，被高高低低的书脊划成鱼鳞片，在万籁俱寂的一秒中，薄贺樾想变成鱼从夜色中溜走。

换言之，他想找条地缝钻进去。薄贺樾感觉自己过于冒失，孟翡她，何苦听自己的牢骚。

这些年，他习惯了把自己放在“给予”的位置，放在“倾听”的地方，而少有地做一个倾诉者。

现在的他，感觉麻烦了他人，都会有负罪感。

“好啊。”孟翡说，“看来是个很长的故事，你等我找个抱枕，再倒一杯水。”

她声音温柔而坚定，让他松了口气。

……

故事很长，薄贺樾靠在沙发上慢慢说。

“我爸出轨了自己的下属，还生了个孩子。”薄贺樾语气淡淡，“那时候我才上中学，我妈知道之后非常伤心，那孩子都已经快三岁了。”

薄贺樾的母亲薄玉兰是一个当断则断的人，发现丈夫不忠后就立即申请离婚，但是靳曙明又开始挽回、下跪、道歉一个不落，两个人掰扯了好久才彻底说了再见。

薄玉兰是京城名牌高中的特级教师，从小县城一路爬上来，要强好胜了这么多年，也雷厉风行了这么多年，在她的心里，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枕边人的做法却将她的自尊踩进泥里，她感觉处处都有人在笑话她。

“我妈深受打击，完美丈夫突然卸下伪装，这让她感觉再也无法面对同事和朋友了。”薄贺樾继续说，“我也没法面对我那——”

“没廉耻的父亲。”他停顿一下才涩涩开口，“我们娘俩儿干脆就回了老家。”

薄贺樾跟了母亲，两个人彻底离开了京城。

“离婚之后，我妈带我去了春城。”薄贺樾瘫在沙发上，声音也变缓，“春城很漂亮，我跟着她转学到市中学。”

孟翡耐心地等着他下一句话，呼吸浅浅。

“我妈也在那里继续当老师，我们的生活刚走上正轨，她就在假期去村子支教途中出了交通事故。”

薄贺樾音色沉沉。

“我妈在昏迷前叫同事转告我，让我还回京城吧。”

薄玉兰的父母自小宠爱弟弟，早几年就和她绝了关系，她在剧痛中做出安排，让未成年的儿子回京城投奔靳曙明才是她认为最好的归宿。

那几年过得艰难，正值青春期的少年经历了各种变故，母亲也撒手人寰，薄贺樾在心中恨着自己的父亲，却也不得不依靠着他才能继续生活，靳曙明有愧于他们母子，所以也没要求他再改回名字。

靳曙明也让他继续画国画，可是薄贺樾一看见画笔就觉得恶心，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自己家庭没出变故时和睦的一家三口，那时候的靳曙明还是个爱妻子的儒雅绅士，他母亲也健健康康地活出自己的风采。

他再也画不了国画了。

靳曙明惋惜了一阵，见薄贺樾态度坚决，又把目光放到小儿子靳鑫身上。

在国内上完高中后，他选择出国学习设计，远远离开了靳曙明一家。

靳曙明起初并不同意他出国，在他看来，这个天赋异禀的大儿子正是学国画继承他衣钵的好料子，就算现在一时半刻无法作画，但是留在国内总还有继续国画事业的机会。可奈何薄贺樾坚决不肯，为此他干脆断了薄贺樾的生活费，想以此来逼迫他回国。

薄玉兰当年把自己的存款都留给了儿子，再加上薄贺樾本人也节俭，就这样省省钱紧巴巴地也能顺利完成学业。

学成回国后，他单打独斗渐渐在策展行业声名鹊起，而靳曙明总对他的事业不屑一顾，感觉薄贺樾做的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工作。

不过，薄贺樾也懒得理靳曙明的想法，两个人向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也没兴趣和靳曙明在他新老婆和儿子面前再演点“父慈子孝”。

只不过那天真的是气狠了，他才想回去一趟。

订场馆时总要和负责人交流，问问排期情况和准备预订情况，靳曙明明摆着知道自己要订那个场馆，还抢先一步。

可是回去了，他却也什么都争论不出来了，毕竟他确实也没有和场馆正式签约……

夜静悄悄的，薄贺樾把心中的事吐露干净，感觉人也轻快几分。

“我妈在的时候总对学生说，要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后来，她也这么告诉我。”薄贺樾再次开口，“我一直也憋着口气，总想着要证明点什么，好让我妈在天之灵知道，我没给她丢人。”

他说的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孟翡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薄贺樾心里怨着靳曙明，不愿意靠他传授的技能来谋生，他应该是感觉自己若是传承了靳曙明的技艺是背叛了母亲一样。

他是想靠着自己的努力挣出一片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