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贞到时,偏厅已经是落针可闻的寂静,一个年轻姑娘抱着老妇人哭的悄无声息,陈璇面露难色,看见她时,眼睛眨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抽筋
她心里好笑,但面上仍然是一派大家气象,诊脉查体有条不紊,不消片刻心里就有了分寸
“你娘这是狂症,痰火扰神,起初性情急躁,头痛失眠,此后动辄面红耳赤,狂乱无知,乃至詈骂嚎叫不避亲疏”
宫正楠这时忽然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靖王妃的手,眼放毫光道,“所以我娘只是生病了,她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陈璇重重的咳嗽了几声,宫正楠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靖王妃,但还是忍不住抓着她的袖子,眼里满是无声的渴求
若是目光能化作钩子,只怕崔贞是不能全身而退了
“她这个病症要清心泻火,涤痰醒神”崔贞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陈璇,“我让人去熬一副生铁落饮,晚些再扎几针就好了”
得知宫赵氏有救,宫正楠简直哭成了一团,陈璇无奈之下只得让人把她们挪去厢房,终于赢了几分清净
“你都不知道!”眼见没了旁人,陈璇立马按耐不住那颗被抓马剧情撞地上蹿下跳的心,
“那姑娘是宫朴岩她闺女!我本来还琢磨着她娘拦驾喊冤是不是憋着要翻什么旧账……”
她语速飞快,指尖无意识地抓住崔贞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姑娘跟她娘一见面,她娘就扑通一下,哭天喊地的痛陈冤屈!”
“宫正楠,诶,就是宫朴岩她闺女,自己先绷不住了,抱着本宫朴岩的日记,哐当一下就跪我面前了!”
“把她娘,就是地上晕着那位。这些年受的委屈,她那个死鬼母亲干的混账事,竹筒倒豆子全抖落出来了!她娘听着听着,嗷一嗓子,就吐血撅过去了!”
陈璇说到这儿,肩膀抖了一下,不知是后怕还是觉得荒诞,表情复杂,
“好家伙,母女俩一个比一个嗓门亮,一个骂得狠,一个凶得脆,改明儿给她们俩在六味居写个水牌挂出去,保证三日满堂十日无座!”
崔贞点点头,心平气和的写她的方子,
“负心人,痴心者,配上才女佳人,再来些五更夜游私定终身的,自然是写一出红一出”
靖王殿下深以为然,扒着方几点头如捣蒜。
她自幼家教严厉,家里历来是不许嚼舌根的,见崔贞三言两语就把一切狗血大剧的精髓抓的整整齐齐,一时之间简直肃然起敬
话刚说完崔贞就发现不对劲,陈璇频频点头,如聆圣训,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她笑着用笔杆点了下那颗总是奇奇怪怪的脑袋,
“这种不正经的东西就别进脑子了”
陈璇瘪着嘴挨了这下,“这哪里不正经了,这可是金玉良言,我夫人三两句就把人家的戏本子的套路点了,何其厉害,何其正经”
“油嘴滑舌”,崔贞心里这样想,面上却风平浪静,
“行了,照方子熬吧”
等到陈璇出去,崔贞方才去了厢房。
指尖下的手腕枯瘦,脉弦大滑数,皮肤冰凉。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沉静的影。
狂症。
痰火郁结,蒙蔽清窍。
这样的人,若施救不及时,或施救时稍稍“偏差”些……几日内水米不进,最终脏腑衰竭而亡,在医案上也算不得稀奇
一劳永逸,不过翻掌之间。针下深浅,力道偏正,乃至某味药的增减,都藏着无声的裁决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宫赵氏灰败的脸上,心上的念头如冷电般飞逝。指腹下的脉搏突突跳着,无端催生人心里的欲念
一切唯心造
崔贞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吸了口气。
救得活,是天意如此,命不该绝;救不活,也是她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待到施针结束,玉兔已上中天。宫赵氏的脸色明显好了起来,手脚也暖和了。宫正楠此时可能是缓过劲来,礼数上无可挑剔的同她们道了谢
陈璇往回走时哈欠连天,走的晃晃悠悠的,崔贞牵住她的手,轻声道,“看好脚下”
“崔大夫你也是,看好手下”
崔贞闻言笑了笑,五指发力,环着陈璇的指根细细揉捏她的掌骨,“哪个手下?”
骨头在皮肉里硬碰硬,仿佛无端被拶子拷打了一遍,陈璇嗷一嗓子喊道,
“欺负人了!没王法了!我要去告状了!我要去告阿爹!”
坏心思的崔三小姐闻言勾勾嘴角,放松了钳制,笑的温良恭俭,唯独没有那个让字
“是妾的不是,给殿下揉揉~”
有人今天故意瘆人上瘾了,陈璇打了个寒颤,索性一把把人箍进了怀里
“因地不真,果招迂曲”
笑容就这样僵在脸上,崔贞轻轻环住陈璇,并不做声
和太过聪明的人在一起有时候是很累的事情。崔贞并不想为自己开脱,她确实动了一劳永逸的心思,也知道宫赵氏罪不至此
可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在宫朴岩身边那么多年都不知道她有记日记的习惯,宫赵氏又不依不饶的非要求个“公道”
真是太可笑了,她崔贞都还没喊着给自己枉死的全家求个公道
她宫赵氏又算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