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并不清楚对面的庞然大物是什么,但迟疑了一瞬,还是晃晃悠悠的过来,用鼻子去闻她的指尖
崔贞在一旁,看着侍女们有条不紊地摆好碗筷,斟上温酒,又悄然退下。她回头,正欲唤陈璇用膳,却见烛光暖融融地罩着一人一猫。
陈璇侧对着她,眉眼低垂,专注地试图吸引眼前戒备的小东西,唇角噙着一抹毫无防备的纯粹笑意。
那小猫伸出爪子,试图去抓她玉佩上垂落的流苏,又被她轻笑着躲开,一人一猫玩得不亦乐乎。
她走过去,站在陈璇身旁,垂眸看着那小猫在陈璇臂弯里翻出肚皮,声音不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调侃,
“百兽率舞,可见殿下近来德昌声旺,有圣人之风啊”
陈璇闻言,抬眸看她,眼底映着烛光,亮晶晶的。
“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崔贞促狭的补上下半句,“难怪走到哪都招蜂引蝶,处处不清净”
小猫毫无自觉,扑的愈发高了,陈璇笑笑,起身去净手,“天地良心”
崔贞也没管她,自己先落座后随口道,“沈明前日还送来的两个小姑娘呢,十二三岁的年纪,我见犹怜,让傅叔先安置在后院了。”
陈璇擦擦手走过来,闻言失笑道,“他还真送来了?”
她在崔贞对面坐下,先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笋,才慢悠悠道:“前几日天坛议事,我说他一句‘不把人当人’。他倒好,回头就巴巴地送来两个人。”
药酒气冲,陈璇假装自己眼盲心蔽,皱着眉头把它推开,“沈明啊……心眼比针鼻儿还小。”
崔贞正盛着汤,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眼睫微抬:“江南那边对此事早已习以为常。”
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十二三岁的都算年纪大的了,瘦马之流更是五六岁就被买下调教。寻常些的卖身为奴,签了死契,与牲口器具同列,主家随意发卖赠人,便是打杀了家里人也求不到个公道”
陈璇眉头微挑,那些从江淮、荆湖艰难北上的流民,衣衫褴褛,拖家带口,在官道旁蜷缩成灰扑扑的一团。
南方的田亩年年丰收,是膏腴之地,可惜是碾谁家骨血,润何人肚肠?
可惜才出狼吻,又入虎口
“沈明这份厚礼,不过是京城里勋贵近些年的游戏。”崔贞将汤碗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平缓,“在江南,这都算不上什么。盐商织户,家家后宅里不知圈着多少这样的‘物件’。
“前月扬州那边还有风声,说有富户为博上官一笑,赠了艘画舫,堪称酒池肉林,还连带身契一并送了,人人称奇,赞她礼数周全。”
陈璇默不作声的吃自己的饭,她并非象牙塔里生出的琉璃仙,但好赖也是资本主义的接班人,对这等奴隶制的行为有些抵触。
沈明的报复像一面尖刻的镜子,照出千里之外一片经年的恶臭泥沼。
“梁伯如此番下江南,只怕不止要看盐税簿子。”
“水至清则无鱼,”崔贞下箸极轻,搛起来的黄鱼肚肉完完整整,落在陈璇碗里
“可水若太浑,底下藏的就不只是鱼了。”
她看向陈璇,目光清澈,“盐引的账目我会理干净,让崔正放手去做。但江南这潭水底下究竟埋着什么,光靠一个盐税,看不全。”
话无需再说透。陈璇她知道崔贞的意思,江南的事是沉疴旧疾,根源复杂。有些事,急不来的
“既然送到了我这儿,总得给条别的路走。问问她们自己,是想学点手艺,识几个字,还是去庄子上做些轻省活计。”
崔贞应了一声,片刻后似是又想起什么,
“对了,府里这两日不止多了这两个,门外还扒上颗狗尿苔”
陈璇抬眼:“嗯?”
“傅叔留意到的。”崔贞轻轻吹去羹汤的热气,“看着二十来岁,女乾元,做书生打扮,背着个旧书箱。”
“你去天坛那日傍晚,她就在府外出现了,昨日又出现了一次,只在远处看,不靠近,也不与人搭话。”她顿了顿,“傅叔说,脚步很轻,像是练过些粗浅功夫,但藏不住,神色也紧张,不像老手。”
陈璇眉头微蹙:“哪边的人?”
“不像官府或军中做派,也不像江湖人那股气味。”崔贞沉吟道,
“许是来投文问门的举子,就是举止过于鬼祟了些。傅叔已经让人暗中留意了,眼下还没摸清路数。”
陈璇自嘲的笑笑,“什么瞎了眼的人求到我门上,冷灶也不是这么烧的”
“让傅叔继续盯着,先别惊动。”她最终道,“若是过两日还在附近打转,或者有别的动作,再请进来问问。”
谁料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敲门声,还不等崔陈二人扬声,傅镇山已低声道,
“有人在门口长跪,说有江南治策,可倾天柱之臣,求献策于殿下,驱之不去”
陈璇和崔贞对视一眼,眸子里带着同样的怀疑,片刻后方才回道,
“把人带去偏厅,我吃完饭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