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璇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旁人来看这顿饭是师生相得，师贤子敬，只有她自己心怀鬼胎。巧了不是，刚好还在天坛，不知道此地是不是天地会盯得紧些，陈璇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凭空炸一个雷劈死她这个师德败坏的禽兽。

一顿饭吃到最后，穆青在她面前确实不越雷池一步，但电闪雷鸣是一样没少。吃的她那叫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句话她想多了或者想少了。

饭饱神虚，今日起的又早，两面夹击之下简直就要睁不开眼皮了。穆青居然开口让她就在龙床上将就睡一下，吓得她扭头就去看屋里有没有藏着堪称人型录记一体摄像头的起居郎。

开玩笑，天坛不比宫里，满朝文武宗室藩臣，几百上千号人的眼睛又不是瞎的。她今天吃饭还能是天子作天下之表率，亲执弟子礼尊师重道，可她要是睡了龙床，明天就该在佞幸列传里看见她陈璇的名字了。

好不容易告退，被压抑下去的困意就翻了上来。可是下午圣驾就要还宫，没时间给她将养这点小毛病，便只能硬着头皮散步消食，指望着吃两口西北风当健胃消食片使。

谁料想还没走出去几步，身后就飘出来一尊背后灵，一声“殿下”喊得乌鸦都闭了嘴。赵二忙把人护到身后，让陈璇有个空隙顺顺自己被吓得站起来的汗毛。

“我寻殿下有要事商议，你先回去吧。”沈明面无表情的对着身边的侍从说道，那长随看着有些摇摆，咬着牙告退了。

陈璇觉得有些古怪，但见沈明脸色如此难看，也就不好追问，只小声道，“怎么了这是？”

“听说有人吃独食去了？御膳比今日的伙食好些？”

靖王殿下无奈一笑，“我倒是想你一个人撑死。”

“她要我去管恩科，没跑得了，最后定下来你我分任正副总裁，一个都别跑。”

沈明定定的看了陈璇一会儿，见她困得哈欠连天，只得长叹一口气把话茬抛开不提，轻声道，“赵二，你要不还是带你家主子回去睡会儿吧，别等会从马上摔下来。”

陈璇一听这话便甩甩脑袋，“不，本王可以，本王不困，本王一定行。”

听闻此言沈相大感震撼，头一次见人缺觉如醉酒的，看赵二苦着个脸，又见陈璇噔噔噔便向着祈年殿去了，便又叹了一口气，“去给你家大人取件大氅来，这种天气这样跑着也不是个事儿。”

“那就拜托您了。”赵二匆匆谢过，赶忙去给她的殿下找披裹去。

一扭头的功夫，陈璇就溜达的没影了，沈明今天一口气接着一口气叹个没完。只觉得接个公事得老上十岁，养个陈璇得老上二十岁，陈霰两腿一蹬死的早未必不是好事，不然迟早被气死。

他运气多好啊，养着一个阿昭这样的天上有地下无的，要不是侥幸活了两辈子，他自觉是没有机会给阿昭当爸的。念及此处，沈明简直是春风得意，毕竟他这个年纪了也没什么好比较的了，闺女好才是第一。

沈明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才走了几步便看见祈年殿的高台上有人踩着望柱当梅花桩玩

步履轻盈似羚羊挂角，兔起鹘落，一阵大风刮过来，灌的宽袍大袖晃晃荡荡，只差拉根线就能拎着她迎风而起了。

“好玩吗？”

陈璇抬头看了眼来人，在栏杆上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大声道，“快上来！”

回音壁忠实的执行了它的职责，一瞬间整个天坛都回荡着陈璇的声音。大典的东西早就撤了个干净，眼下人们都在祈年门石牌坊外准备回程。声音在空旷的大地上渐渐扩散，又如涟漪之于湖面，缓缓褪去。

沈明提袍历阶，难得的有些喘气，“快下来，等会别摔着了。”

陈璇像个猴一样上蹿下跳，沈明看的心脏忽上忽下，只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压着声道，“下来吧，上面还有更好玩的。”

猴突然乖巧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圜丘之上，对着沈明大喊，“我是第一！”

又一次叹息。

沈明翻着白眼爬到顶，一屁股坐在祈年殿的门槛上，“你小时候就是那种传说中的高需求小孩是吧？”

“算是吧？”陈璇刚刚活动完，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我出生的时候是全家照顾的，我爸说我属家谱检测员的，对远近亲疏有本能认识，全靠姥姥姥爷爷爷奶奶轮流带，放下就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明微微愣了一下，“你怎么是全家带你，你那种家庭……”

他缓和了一下，换了种谨慎的措辞方式，“你们那样的，不应该是有保姆吗？什么吴妈赵妈的，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

“有啊”，陈璇也学着沈明的样子，一屁股在门槛上坐下，

“一开始是交给家里的保姆的，没用，整夜整夜的闹觉，我爸睡前来看我，谁知道我一靠在他怀里就睡着了。”

沈明得意的笑了下，“阿昭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别人带都不行，天天粘着我，‘父父’‘爹爹’的乱叫，抱着我的腿就不撒手。”

陈璇看着他摇摇头，“那你是没带过刚出生的沈昭，能走了当然可爱，刚出生的时候只会哭、吃、睡。一点正反馈都没有，可痛苦了。”

“他那个时候特别生气，以为是她们不上心，换了好些人。换人的时候没人照顾，他就硬着头皮带我。”陈璇说道这笑的见牙不见眼，

“他自小读书一路通畅，自诩天底下没有他弄不懂的东西，觉得区区一个小孩，又有那么多书，论文之海浩瀚无垠，还能搞不定我一个小屁孩吗？”

沈明看陈璇笑的那么灿烂就知道在另一个时空，某个人可能要为他的认知匮乏付出代价，果不其然，下一秒陈璇便继续说道，

“然后就崩溃了，他一直抱着我的话没事，躺在我边上能没事俩小时。喂奶啊什么的都有保姆处理，但每隔两个小时他就要醒过来负责哄我睡觉，折腾完哄完我睡着，他才能睡一个小时。”

“在换了不知道第几个保姆无果之后，终于惊动了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我姥姥说他当时脸都泛着青色，觉得再这样带孩子他要猝死了。”

这样的故事并不是往常能听到的，沈明认认真真的竖着耳朵，“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发挥主观能动性，尊重客观规律，轮流上岗，常驻岗和流动岗并存，日夜班轮流负责哄我睡觉。”陈璇老神在在的往柱子上一靠，

“听说当时实在没办法了，那个时候又不流行市场上招聘，大院里的必须是熟人介绍来的才知道根底，这一圈下来，我威名远扬，没人敢揭我这张皇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