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才将药品收回柜子,重新锁好。他转过身,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削瘦而挺拔的轮廓,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脆弱,但那双眼睛里的冰寒,却比之前更加凝实。
“楚队长,”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实验室需要彻底通风和清理。我需要更换衣物。如果没其他事……”他微微停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依旧弥漫着淡淡异味和满地狼藉的实验室,“……请自便。”
逐客令,下得冰冷而直接。
楚骁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看着沈知寒——那个刚刚在生死边缘挣扎了一圈,此刻却如同没事人一样冷静处理伤口、下达逐客令的男人。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更深的探究欲,如同两条毒蛇,在他心底疯狂撕咬。
陷阱失败了。不仅没有试出破绽,反而让对方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冷静、专业和……一种近乎挑衅的漠然。他精心策划的“滴定终点”,成了对方反衬自身坚韧与完美的舞台。
“沈先生好好休息。”楚骁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压抑。他深深地看了沈知寒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混杂着审视、挫败、以及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更加危险的掠夺欲。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实验室门口。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实验室内的冰冷与寂静。
实验室里只剩下沈知寒一人。水流声早已停止,只有通风橱还在发出单调的嗡鸣。
当门关上的瞬间,沈知寒一直挺直的背脊,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猛地佝偻下去!他踉跄一步,单手死死撑住实验台边缘,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压抑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再也无法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咳咳咳……呕……” 他剧烈地咳嗽着,身体因痛苦而蜷缩成一团,每一次咳嗽都带出肺部的灼痛和腥甜,额头上刚刚被冷水冲去的冷汗瞬间又密布了一层,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骇人的青灰。刚才的冷静和自持,不过是强行凝聚的冰壳,此刻在无人窥见的角落,轰然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被剧毒侵蚀的虚弱和痛苦。
他咳得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扶着实验台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深深陷入木质的边缘,留下几道清晰的凹痕。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咳嗽才渐渐平息,只剩下残破的喘息。沈知寒缓缓直起身,抹去嘴角因剧烈咳嗽而渗出的一点血沫。他扶着实验台,走到那个巨大的废液桶旁。桶内逸散的毒气早已被抽走,只剩下浑浊的液体和刺鼻的气味。
他的目光落在桶壁内侧靠近桶口的位置。那里,在浑浊液体的遮掩下,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塑料桶原色融为一体的、不规则的圆形凸起,像一小块凝固的胶质物。正是这东西,遇水后释放了致命的毒烟。
沈知寒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绝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嘲弄。他伸出手指,指尖没有去触碰那个凸起,而是极其小心地,从旁边粘附在桶壁的一小片湿滑的有机絮状物中,拈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极其微小的、边缘不规则的……深灰色毛呢碎片。质地、颜色,与楚骁今天所穿便服外套的袖口内衬,一模一样!
沈知寒捏着这片微小的毛呢碎片,指尖冰凉。防护目镜早已摘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冰冷的寒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没有扔掉它,也没有声张。他只是极其小心地、用一张干净的滤纸将这片碎片包好,然后,做了一个让楚骁绝对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走到墙角,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用于存放废弃玻璃器皿的硬纸箱。他掀开盖子,里面堆满了破碎的烧杯、试管等杂物。他俯下身,动作因胸痛而有些艰难,但他依旧精准地将那个包着毛呢碎片的滤纸小包,塞进了纸箱底部一个碎裂的锥形瓶瓶身内部。然后,他随手将旁边几块碎玻璃盖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冰冷的雨气和风更猛烈地灌入,吹拂着他湿透的衣衫和凌乱的黑发。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眼神幽深。那片毛呢碎片,如同一个沉默的、指向不明的暧昧线索,被他留在了这片狼藉的现场。它不足以成为指控楚骁的证据,却像一根无形的毒刺,足以扎进那个多疑的猎人心底,搅动起更深的猜忌和不安。
迷雾,非但没有因这场失败的试探而消散,反而因为这片微不足道的碎片,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更加……充满危险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