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豚豚,”玉露揉揉女儿的肚子,“慢点吃。”
豚豚胖了,小脸圆圆的,肚子上也有肉了,正靠着她的腿坐着,小口小口地吃着面,“阿娘做的面最好吃了。”
琥珀驻足看着她们母女。
她警告似的看了过去。
琥珀的耳朵上戴着小指腹大小的红宝石耳坠,在日光下迸发出火彩,这种独有的打磨方式只要见过一次便绝不会忘。
就像琥珀会好奇的打量着豚豚,她也会好奇琥珀交易了什么,知府,知州,太守,刺史……尚书?
只是她们不会将话说破。
琥珀沿着她的视线,抬起手,捂着耳坠,心虚的低下头,快步走过,边走边将耳坠摘下,攥在手里。
“好想阿娘。”豚豚抱住她,等琥珀走后小声说。
玉露一时心酸,蹲下来把女儿搂在怀里,哽咽了半晌说不出话,最终,她硬下心肠,做她最擅长的事——说谎,“下次阿娘还给你煮。”
“阿娘,”豚豚拽着她,“跟我一起走吧。”她蹙着眉头,眉宇间满是哀伤,“我有俸禄,阿娘可以先和我住在一起,我们可以挤一张床,栗子的阿娘刚逃出来的时候也是和我们住在一起,就睡栗子的床,我们可以慢慢找房子。”
“豚豚,还记得阿娘教过你什么吗?”玉露哀伤的说,“忠义,仁孝,身为臣下,我们要忠君,就像如今你有你所侍奉的君主,阿娘也有阿娘要效忠的君上,官家待阿娘不薄。”
官家是君子,为她开口,替她出头,将豚豚从那户人家的手里抢来,甚至允许她带着豚豚一起在御前行走。
而她却是个小人。
她不想豚豚长大了和她一样,做一个侍奉人的宫女。
在中州,女人的活路从来只有两条,进宫或嫁人。
不是每个女子都能遇到珍爱她的良人,疼爱她的婆家;不是每个宫女都能熬出头,成为一宫掌事。
就像大多数女子都在后宅中蹉跎,在婆母与丈夫的毒打中数着日子熬;大多数宫女也只是伺候主子的洗漱起居。
她做了她此生做忘恩负义的事——偷了剑南道的贡品,那是一匹月光棉,二百支,掺了蚕丝,如缎子般的质地,倾蜀中顶尖秀娘全力,还要得天时——粗细恰好的蚕丝,三十年方得一匹。
那个冬天,她把这匹月光棉送给了云菩。
根据交易,云菩带走了豚豚,许下司连之位。
豚豚不高兴了,撇着嘴,眼泪汪汪的看着她。
“等有一天不打仗了,”她拿袖子擦了擦豚豚的眼泪,“阿娘就去找你。”
她也含着泪,心里埋着没说出口的话——以后要记得来祭拜阿娘。
豚豚叼着面条,用力的点了点头,“阿娘要说话算话。”
“那当然。”玉露别开脸,闭上眼睛,许久,岔开了话,“吃着和之前一样吗?”她解释道,“在军中不方便,只能把面先炸了,再随身带着。”
过了油的面条怎么赶得上鲜面呢?
“一样一样。”姜希夷用力的点头,小鸡啄米似的,“我最喜欢了……”
刚才周围就有人说话,可声音很小,她听不清。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密谋什么大事。
她真的好好奇,好想伸出头去一探究竟,但又怕给阿娘带来麻烦,只好猫在这里。
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近,“……那她,过身的时候……”
另一个人好像是胤亲王大人,“她还没死呢。”
又一个声音错愕的响起,“啊?她还活着?”
倒霉蛋慕如垮着声音,“你说师尊吗?”
胤亲王说,“小心老师打死你。”
她都能从慕如的语气里想象出慕如的表情。
“那又怎么了,反正不是我写的。”慕如说,“说真的,粿子姐就是个瘪人吧,正经人谁喜欢老师。”
“你啊。”胤亲王调笑道。
“可恶,我要把你做掉。”慕如威胁。
“不过粿粿应该是瘪人吧。”胤亲王似乎在认真思考,“一般忍人会骂延龄勾引她男人,只有瘪人会一怒之下把未婚夫按进锅里做成冰糖葫芦给延龄抬过去。”
倏然四周变得特别嘈杂。
胤亲王啊的尖叫了一声。
这让竹子太后的话更骇人听闻了。
她都怀疑她听错了。
娘娘逼问道,“你再说一遍?”
竹子太后真的特别大声地重复了一遍,“我说,她是你的孩子啊。”
“她是谁?”娘娘反问道。
阿娘再忍不住了,站起身趴在土坡沿上往外看。
希夷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也抱着碗,扒着小土坡往上看。
竹子太后呆呆的看着娘娘,呆呆的说,“你……”说着,甚至还抬起手,指了指娘娘。
慕如在尖叫,“天啊,我就说你爹怎么可能六岁和你娘搞出来了你!”
胤国侯小姐唯唯诺诺赔着笑脸但素来胆大包天,试探道,“侄……”
娘娘一记眼刀看过去,胤国侯小姐又缩缩脖子,乖巧的站在一边。
随后,娘娘厉声迫问,“我问你她是谁。”
太后突然发火,“你干什么这么凶!不早就告诉你了?”
“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
“那天。”太后说,“纪鸯对你……”
大郡主哪里想到飞来横祸,铁青脸色要多精彩有多精彩,一个劲儿的往后溜,一脚踏空,差点踩她脑袋上。
还好她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大郡主的腿,推了一把,“有人。”
“你们……”纪鸯低头看向那对儿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母女,小孩怀里抱着一个盆,盆里满满当当的清汤面条,飘着几根发蔫的青菜,面感觉已经完全泡烂了,一节一节的,“玉露……”
玉露站直了身,平视纪郡主,“我不叫玉露,我叫姜宝贞。”
“嘘。”希夷竖起一根手指头,“你们别说话,听不见了。”
她看着娘娘。
“不可能。”娘娘冷冷道。
“你是不是饿了?”太后娘娘总是硬气那么几秒,又蔫了,“娜娜说你肚子饿的时候脾气就不太好。”
“我没有。”娘娘脸上罩着的那副从来一成不变的微笑面具终于裂了,端仪的眉眼不再孤清,染上几分红尘喧嚣。
“是这样的,”竹子太后倏然握紧了手,“素言告诉我,我必须和他,和他,和……”她涨红了脸,话说不出口。
慕如提醒,“外星触手,必须和外星触手亲密接触。”
“只是躺在一处同榻而眠是不会有孩子的。”竹子太后嘴皮子又利索了。
她一直以为娘娘只有一个表情,因为每次见到娘娘,娘娘脸上都挂着客气却疏离的微笑,她待谁都一样,高贵儒雅,像个假人,眉心要是再贴上宝石,就是橱窗里那些根本买不起的漂亮人偶。
不过,娘娘像个活人了,她表情扭曲了一瞬,没想到大人物的脸上也会有这么鲜活的表情。
娘娘那一秒失态,“敢情你和她的外星触手亲密接触了!”
陈国主拄着剑,冷冷道,“我没外星触手。”
“不要糟蹋外星触手。”胤国侯小姐说,“珠珠说章鱼人很善良很可爱的。”
“章鱼人?”神秘的杨棋阿姨又出现了。
“好像是一种长得像大乌贼的人。”胤国侯小姐比划着,“章鱼蛮聪明的,我还有一只宠物小章鱼,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做客我可以叫她陪你玩。”
娘娘轻轻瞥了陈国主一眼,甩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声音恢复如常,很轻很柔,“我不是鸟,就算两只雌鸟可以孵出来小鸡,但人是不可以的。”
“人确实是不可以的,但那药是真的!”竹子太后很激动,反反复复的说着,“是真的,真的,它看起来就不是这里的东西。”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药!”娘娘轻声道。
“珠珠被那个瓶子被吓的满地乱爬!”竹子太后握紧了手,“她大喊着就算死也不会给原始人生原始猴子!”
#
清歌觉得她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的她脑海里回荡过书信檄文上的每一句话。
在她决意亲征的那一刻,她已下定决心与陈国共存亡,倘若败了,她便以死谢罪。
她想过败,想过敌人对她的羞辱,但从来没想过那些话语从自己人的笔下写出。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在她脑海里一遍遍的重复。
他们说,她久居军营,怕早已是残花败柳。
他们说,将士愿与她一同同生共死,是她以身飨军。
他们说,这是天罚。
他们说,待她兵败,便将她生擒,弟兄许久没有见过女人,一副上等的美丽皮囊,要物尽其用。
他们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要像楚馆伎一般的糟蹋皇女,尝尝公主的滋味,想来也和伎子一般,婉转/承/欢。
她逼自己不要去想那些话语,不要去想她看见的那一封封不堪入目的信,但喉间不停的翻涌起血的味道,又一口口的将血强行咽下,佯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
另一半的她已经抽离了这个世间,高高俯瞰这一切,只觉得这荒诞离奇的世道好笑。
她恍惚地想,这是两军阵前,尘埃尚未落定,她还是陈国之主,她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但她又明明白白的在想,不是这么寸吧。
阿姐应当是在解释,因为云菩将阿姐掰了过去,她看不见阿姐在说什么。
母后跌坐在地目瞪口呆。
母妃大喊:“你怎么可以和她私通?还搞出来一个孩子?不,你们怎么搞出来的孩子!”
诸葛文在使劲儿的掐自己的腿,努力的做出一副沉痛的样子,但脸上的表情完全扭曲了。
她许久没听到过人的说话声,人的话语那么熟悉,那么久违,却又那么陌生。
云菩这个讨厌孩子不是在大喊“外星触手”,要么就是大叫,“珠珠没有满地乱爬!”
杨棋看了看她,还比量了一下,“呃,她这个头是随了你吗?”
似乎这启发了云菩。
“你今天说我是你和她的孩子,明天就该说我是你和杨棋的孩子了。”云菩气不打一处来。
竹庭摇着头,磕磕巴巴的解释,“不,不是。”
纪妃真的好烦人,是不是脑子有病,翻来覆去的说,“你们怎能……”
慕如本就看她不顺眼,这下好了,抓到机会,开始她的发挥。
“你往好处想想,”慕如一把将纪妃拽起来,“从你们的角度来看,是她的小孩,虽然不太体面,让人觉得你们对小孩的教育很失败,但总好过她是敌国老哥的野种吧。”
杨棋这个人在陈国混不开是有道理的,她有着不合时宜的耿直,更不会读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