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吗?”官家顿了顿,她的声音很稳,也很淡,“你所说的一切。”
云菩轻声道,“物不平则鸣,时至今日,你认为你亲眼所见的仇恨是真,还是假?”
行棋至今,到了这一步,她终于有了几分快意。
倘若她要以大义为名,无法避开的阻碍便是四公主的女子之身,对她而言,这是无解之局。
但同样,她如今也回敬了四公主一个无解之局。
“倘若他们的确是你的子民,”她轻声道,“那你为何要纵容你的一半子民,对另一半子民施下如此残忍的暴行?她们就不是你的子民吗?”
阳光斜斜的落下,照在四公主的侧脸,她的脸色苍白,眼底的倦意也压不住,肩膀、手臂和腿都有伤,伤处在一层层的缠布下透着隐隐血色。
其实也是一个可怜的失意人罢了。
她还是会想起当年。
其实说来也可笑,连金墨都讨厌她的存在,一举一动连呼吸都是错的,她为什么会觉得母亲的家人们会喜欢她?
她始终不知道四公主是怎么想的,或者说,四公主内心深处,究竟怎么看她,或许四公主是一个天生的戏子,即便内心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面上也做得到温柔以待,也或许,她确实与母亲有几分相似,也算是母亲的旧物,而母亲,从疯了的那一刻,卫竹庭就已经死了,留下的只是空荡荡的躯壳。
当年在新郑她还是很快乐的,至少没人打她了,不管犯了怎么样的错,顶多四公主只是哭笑不得地说上一句“你怎么这样啊”。
四公主教她写诗,调香,作画。
最终她用四公主教她的平仄音律答降臣的贺词;用香料杀人;工笔白描变成了齿轮零件。
但是没办法,这世上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从她杀掉时雪狸父亲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回头路了。
谁都知道阵前之语不过在于激对方出手,以求寻觅战机,不可尽信,她知道,但她还是记住了那些话。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对陈国群臣而言,四公主是一道美味的菜肴,她优柔寡断,又太过仁慈,但两军交战,她又会挺身而出,简直称得上完美的“物尽其用”,倘若四公主有半分为君者的残忍与手段,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步——两个世道,两个相似的结局,一模一样的兵临城下,同样是她们围了新郑。
唯一不同的是打出来的名义与旗号,但这些东西不过是用来骗老百姓的。
四公主没有答话,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四公主,一介女流,她也不配做他们的皇帝,又何来子民一说。
“你……”云菩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官家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语气平和,没有一丝起伏,甚至听不出怒意,“你就是茉奇雅?”
诸葛文骤然心跳如雷,她紧紧攥住剑柄,等待着云菩最终的摊牌。
云菩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被说破的窘迫,她只是微微一顿,“我是茉奇雅……”
随即,她倏然话锋一转,“的侧室。”
官家眸色轻轻动了一下。
“我是贡女所出。”云菩好似觉察出官家的异样,她流露出凄婉的神情,语气却没有任何变化,即便是她那种柔和甜媚的声线,仍充满了咄咄逼人,“连中宫大妃都做不了的身份,难道能做皇帝?”
官家握着缰绳的手极轻的收紧了。
不知不觉的,诸葛文松了口气。
莫名,她很怕云菩真的说出一切真相,她不知道官家会怎么做,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没有按你说的杀了她。”云菩背着手,“原因有二,一来,就算她死了,以我的出身,我绝不可能坐上帝位,二者,她说服了我,我认为这些证据足以说服我相信,这就够了。”
“所以你爱慕她?”官家问。
“不爱。”云菩迎上四公主的视线,“但当人人都叫嚷要将我们母女拖去祭旗的时候,是她救了我们。”
所以她杀了一个又一个的左都督,起初她不得不谨慎小心,让事情看起来像意外,真到了树大根深的那一日,她毫不犹豫,当着众人的面,杀鸡儆猴。
四公主眼神里一下子充满了悲伤。
她已经不在乎四公主信或不信了,只是人不断气,不该知道的事情就不应该知道,或许她会告诉四公主的尸身,她就是茉奇雅,小时候的她可能会选择对着四公主的坟墓大喊大叫,控诉从来没有一个人救过她,或者救过母亲,她们只是活着而已。
现在的她已经到了能理解金墨的年纪,哪怕栋鄂家从此绝嗣,成为历朝历代前所未有的笑话,她死,虫虫必须殉葬,她没有金墨那么仁慈,她不能容忍东哥的子嗣治理她打下来的江山,对着她的心腹伙伴称孤道寡。
“是我……”四公主低声说了句。
她觉得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她仅有的耐心都给了竹庭,实在是不想听四公主的任何辩解或是自责。
随后,她从包里拿出竹筒与蜡封文书。
“这是从乔临川府里抄出来的檄文,他要把纪鸯扔进营里,让所有的士兵尽享,她的手下,全部充为军伎,因为她们曾效忠于你,你还记得花雀吗?她很英勇,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士兵,战场没能杀死她,但乔临川逼死了她,阿雀不堪其辱,自尽了。”
“所以你要怪我站在茉奇雅那一边吗?你能护住纪鸯吗?你能护住我娘吗?自古在你们中州,尊者不论罪,陆氏逼死芍阁在先,母亲不过是报复,满朝纸片一样的折子,要她一命抵一命,你是怎么做的,你叫我把她带回去。”她淡淡道,抬手把那些东西扔给了四公主,想了想,从裙子兜里掏出来了一张皱皱巴巴的信,“哦还有你,诸葛小姐。”
“比较有创意,”她欣赏着诸葛文的表情,“他说等他抓到你,就把你的每一寸骨头都打折……肚子里的脏器都挖出来。”
她还是不太愿意把子宫这种比较温暖的字眼塞进这种话里。
至于乔临川的檄文,她看过,感觉是乔某酒后写的。
乔某狂言,他得了天下,甚至不会给四公主一个长公主的封号,他要让四公主以伎女的身份,死在史书上,他骂四公主女身窃国,以身劳军,与楚馆下女无二,骂她若是有半分廉耻,就应该自尽于阵前,怎么有脸靠身体拉拢各个将军,说到底,就是“一介女流”这四个字。
四公主眼底的光一寸寸的沉了下去。
“当然,“她等四公主抬眼的时候才开口。
看来四公主随了纪太后——她刻意在语气里露出了马脚,但四公主没有丝毫的觉察,且只要她们错开视线,四公主只会茫然的看着她。
“乔氏算是一个体面人。”她把提包递了过去,“至于其余副将,杂号将军,士兵之语,要是不想看就别看了。”
她知道,四公主一定会看,没有人能忍得住。
将领的话多少还体面,至于士兵,那更是充满了污秽之言,他们的梦想就是把高不可攀的尊贵女人撕碎,踩烂,扔给所有人看,这是人的本能,也是兽的野性。
风吹过河岸,纸边微微发颤。
“你以为在他们眼里,你是皇帝吗?你不过是替罪羊,一只替罪羊罢了,每个人都等着你败,等着那一次,终于,你从云端跌落凡尘……”
所以她不能败,不能输,要比毒虫蟒蛇更狠。
因为他们,无毒不君子,无毒不丈夫。
四下安静的吓人。
诸葛文一点一点,慢慢的撕碎了那封信。
她不敢看官家的脸色。
因为她清楚她是怎么想的。
去他妈的大局,她要把这个人剐了。
这时她理解了杨棋,理解了杨棋为什么要这么对纪正仪的兄长。
那种死法,真是太便宜他了。
“他们口呼万岁,实际上心里已经把你亵/玩了个遍,我都知道的,那种眼神,那种心思。”云菩冷笑道,似乎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细,“什么帝位,威望,军功,他们眼里,你不过一介女流,一个女人,卑贱的奴婢,他们梦里想的都是活生生的把你折/辱/死,死不了就把你的肚子弄大,让你难产而亡,一尸两命,多么完美的艺术,连死都被打上了他们的烙印,是为了搏命给他们留后而……”
忽然云菩很轻的皱了一下眉,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刻薄的话语又戛然而止。
官家握纸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纸的边缘都皱了,手背的伤渗着血,白布松了,垂在腕侧。
“好。”官家声音极低,她将信纸递还,“谢谢你告诉我。”
“我来,是为了有一个了断。”云菩解下佩剑,扬手扔给了四公主,另一只手扣住枪柄,关了保险,子弹上膛,“她要我来劝降,我知道你不会降,而你要我杀她,我不会杀,话早已说尽,彼此尴尬,那,一招定生死,你杀我,或我杀你,听凭天意。”
清歌握住剑鞘,她知道她应该说些什么,答复些什么,但几乎一瞬里,她的怒火从身体里挣了出来。
原本,她将自己的终局看的清清楚楚。
她知道自己在做螳臂当车的事,只是她必须做,身为一个皇帝,天子死社稷,她为卫氏尽孝了。
但那些信,那些字眼,那一声一声的污言秽语,字字句句回荡在她脑海里,激的她喉间满是血腥味。
满腔的怒火让她真的出了剑。
云菩突然垂下手,飞快的往旁边挪了挪。
“阿姐?”清歌迎上那个熟悉身影。
阿姐突然像一只护雏的野兽一般,凶狠到让她觉得陌生。
阿姐使劲儿把她推了一个趔趄,紧接着,她难以置信的看着阿姐的口型。
她知道她现在听不见大部分人的说话声,她这个病必须静养,反复的眩晕发作后最终结局就是失聪,现在她连熟悉的耳鸣声都失去了,不过也好,至少安静。
可是阿姐的声音却仿佛炸雷一般在她耳边回荡。
——“你要干什么!你要杀了她吗?她可是你的孩子啊!”
甚至她知道她没读错。
因为她听见了云菩的回话,调子特别高的声音她勉强能听见,比如鸟儿的鸣叫,或者猫儿的呜咽。
刚刚她便发现她能断续的听见云菩说话,只是不完整。
云菩似乎生气时声调会往上走,起的特别高,所以她话里每个字都格外清晰,“我是谁的孩子?谁?她?”
阿姐却呆呆的看着云菩,“哎?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