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鸯首先觉察出来了不对。
因为娜娜开始招呼,“我们来过家家酒吧。”她甚至有一个专门用来抽签的筒,“喏,你要不要一起玩?”
纪鸯警惕的观察了一下表妹那细微的神情变化——和纪乐乐相比,表妹这表情每时每刻都很生动,当然,纪乐乐也没好到哪里去,纪乐乐绷不住表情就会崩,她看表妹那一言难尽的眼神,立刻摇了摇头,“不要。”
“你涅?”娜娜转过身。
长孙忧是个弱智。
弱智长孙忧正品尝着各种馅的龙眼小包子和甜品,边吃边挽袖子,伸出手,“我来我来……呃,这是什么?”
很快,长孙忧脸色变了,脸先红了,把签扔回去,“什么鬼东西!”
“好玩的东西啊。”娜娜说,“成年人就需要来点成年人的快乐。”她大大咧咧的搂着长孙忧,把那根签拿出来,咯咯开始笑,“合/欢/宗的师尊。”
长孙忧显然也看过那些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正经的坏东西。”
娜娜瘪瘪嘴,“你也没少看吧。”
纪鸯看了表妹一眼。
表妹只是握着酒杯,没什么明显的神情变化。
她其实听到过一些捕风捉影的只言片语,暧昧的尊称,意有所指的打趣,当然,也有几个时辰前娜娜那高调又突兀的福身半礼。
但她也不能肯定,毕竟也有像延龄这种胆子特别大的,蜻蜓点水般蹲了一下,便快速的弹了起来,或许娜娜只是胆肥。
长孙忧嗷嗷叫着打娜娜。
萧笙探头探脑的看着那筒签,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终于,她看不下去了,准备介入长孙忧与娜娜之间的打闹,“阿忧你……”
表妹忽然问,“你想留下来吗?”
表妹小猫似的,靠在她肩上,软软的,有点冰,身上带着皂角和说不上名字的花香,仔细品有点梨子和茉莉的味道,纤细的身子,楚楚可怜的一张脸,遍身的珠宝,像打扮起来的人偶,眉眼也像雕出来的,真是我见犹怜,看着让人心肠一软。
如果她没有这么复杂的身份就好了。
纪鸯还是愿意有个小妹妹的,在她被接回公主府与芍阁公主相处的短暂时光里,她也想过,若芍阁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妹妹就好了,肯定很漂亮,像个金琢玉砌娃娃,她可以把妹妹打扮起来,和她做各种各样的游戏。
妹妹肯定不会嫌弃她的所有过往,因为她们是亲人。
只是下人们说,殿下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儿。
那老太太说,等殿下生下这个孩子,就可以得体的了却家耻——白绫也好,毒酒也好,处死她,当了母亲的人都会懂事,有了第二个孩子,这个不中用的就没必要留了。
她好害怕那个孩子生下来,内心深处,她怕死,她不想死,是的,她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
可惜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芍阁公主的那个孩子,是男是女,究竟生的什么模样。
老太太走的比她更早。
或许芍阁公主肚子里的是个妹妹,和表妹一样可爱,却不会像表妹那么可怕,每个看似闲聊的话题,都暗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我成什么人了。”纪鸯冷冷说道,她想说的硬气些,但对着表妹那张脸,声音实在是狠不起来。
贪生怕死已经够难听了,再加上些背主求荣,真到那一步,她还是有勇气以死明志的,终归,那是有意义的死法。
“你至少可以用你自己的名字。”表妹合着眸,懒懒散散的,她总这样蔫蔫的。“这里人不会管你究竟叫陆柔嘉,还是纪鸯,在新郑,面对这个名字,那些老头宁愿你叫卫云菩,真有意思,似乎和孽种相比,失贞过错更大。”
姨母倏然插嘴,“你才不是孽种。”
表妹气鼓鼓的打了个手势叫她闭嘴,“让我把话说完嘛。”
姨母倒是很听她的话,点了点头。
“云菩,”纪鸯沉默许久,她望着刺眼的灯,这种用电的灯和太阳一样亮,光芒仿佛要将人的眼球融化,“我没读过一天的书,但我是陈国人。”
“你还不配做一个陈人,”云菩打量着此时纪鸯的神情变化,“你是个女孩,天潢贵胄又如何,在儒法之下,你是奴婢。”
纪鸯冷哼了一声,“你现在便要招降我吗?未免太托大,东线战事胜负尚未可知,你从今晚便要开始庆祝吗?”
“你知道打仗一天要花多少金银吗?”表妹只是笑了笑。
“我们有的是。”纪鸯攥紧了手。“你们确实厉害,但你们的工厂,一天要烧掉多少金银?仗多打一场,造价几何你心里清楚,我们只要拖到你没钱了,工厂停工,我们就赢了,你们的士兵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速战速决,一旦回到冷兵器的战斗,你们将不堪一击。”
“江南的赋税,已经收到了五年后。”表妹轻描淡写般说道,“最好不要花百姓的钱,”她还算一个有礼貌的体面人,只是意味深长的说道,“穷人的钱,那可是要命的。”
“那你们花的不是老百姓的钱吗?”
“我们花邻居的。”表妹坦然说,“新的领地,新的一笔横财。”
“前提是你赢。”
“对。”表妹看着她,“我赢。”
纪鸯倏然找不到说话的力气,半晌后干巴巴地说,“你活的也很辛苦吧。”
“哦,”表妹说话时不带任何的情绪,“我是南朝贡女所出,对我而言,我从来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不过,”云菩也捡了块点心,有一搭没一搭的啃着,“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
纪鸯并不是一个能干的人,她站在哪一边对时局都不会产生显著的影响。
如果降了,到底身份上是卫氏的宗亲,是一个好用的招牌。
可纪鸯最干瘪的地方在于,她不降,也不会跟她互通有无,但纪鸯誓死捍卫把她当成垃圾桶的权力。
半分钟都不到,纪鸯开始了,“她们会转世吗?”
“这不是你的错。”她只能说着纪鸯想听的场面话,“倘若她们真的有灵魂,会感谢你为她们做的一切,你是想救她们于苦海之中,是那些人残忍的杀害了她们。”
纪鸯干的一件比较愚蠢的事就是在芍阁把她认回去后,她拿着郡主身份压着当地官员,要当地官员把那些帮助过她的小姐妹赦为良籍。
当地官员用行为回答了纪鸯,他们刚正不阿,秉公执法,将纪鸯给出的名字们全部抓到街市口凌迟,之后才上奏新郑,未报与卫清歌核准。
或许他们看不起女帝,或许他们为了和他们一样糟糕的兄弟们,可以罔顾自己的生死以及来自一个区区女皇帝的愤怒。
也是这件事让她意识到,那些人是铁板一块。
这么大的一桩事,居然能做到一个走漏风声的都没有。
就算四公主降下惩罚,他们也相互庇护——她不认为明面上处死的那些人真的是干了这一票的人,弄不准是抓了几个替死的老百姓。
“但我真的,”纪鸯又哭了,“我怎么会没想到他们敢……”
纪鸯第一次对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也会跟着愤怒,宽慰纪鸯,第三百遍说这件事情,她告诉纪鸯,要是愤怒,那就降了,她最起码会给纪鸯一点小权力,让纪鸯去以牙还牙,但纪鸯所做的是——什么都不做,光说车轱辘话。
心理上她能理解,她觉得纪鸯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活着,偶尔办点不太难的差对纪鸯来说已经是一件很吃力的事了。
但情感上她烦。
两个世道加在一起,这是第七百二十四遍说这件事。
“所以我问你,要不要留下来。”她说,“你是我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再是不值钱的郡主,你将有权力去报复,去践行正义。”
纪鸯咬着牙,“可她是唯一一个不希望我死的人!”她抓着表妹,“你懂吗?只有她希望我活着!”
“是么?”云菩淡淡道,“或许,她是这样的人吧。”她把打打闹闹的娜娜叫住,“延龄呢?”
“嗯?”娜娜在挖冰淇淋球,“厕所。”她问,“你要来一个吗?”
她算知道为什么阿娘总管她,叫她不要吃零食,不许吃很多的冰淇淋,炸鸡,会骂她什么不健康吃什么,但阿娘不管小茉。
对于小茉这种不爱吃饭的小孩,吃点这种糖油混合物,有助于她保持呼吸——小茉讨厌吃饭,讨厌吃肉,却惊人的喜欢吃甜点和炸货,油炸和煎烤的肉类是她唯一会吃的肉。
“是素言把她叫出去的?”云菩接过冰淇淋球。
“一起去厕所了?”娜娜叉着腰,开始狐疑的打量桌子上的饭菜,细细的品味自己的肚子,生怕漏过一声肠鸣,“呃,不好,不会有什么东西坏了吧……”
每当这个时候,即便她知道,理论上应该是延龄和素言在憋什么坏水,但她仍然控制不住,回忆了一番延龄都吃了什么,最后怀疑的看着红茶冰淇淋。
娜娜非常邪恶,“小茉,你先吃,看看坏没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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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敲。”延龄抱着头。
她又被砸了。
该死的茉奇雅。
茉奇雅叫人把钺国主的东西全部从紫宸宫扔出去,她还是有点洁癖的。
侍女也非常理解这点,谁要臭老头的东西。
于是,侍女们真的把东西全都抬出来扔了,飞快的把粿粿她娘宫里的家具全部抬过来,宴会开始前就完成了这个大工程。
估计明早茉奇雅会意识到这个“大惊喜”,因为侍女们不仅扔了床,桌子,连老东西的纸砚笔墨,书以及过往信函,也都扔了。
希望茉奇雅这老姐明早起来的时,这些书信还没跟着破木头一起烧掉。
所有文书和旨意被侍女们跟书一起,随便丢弃在书案上,问题就出在这里,圣旨,是一个卷轴。
垒在上边歪七扭八的折子这下成了多米诺骨牌,洒了一地,还不停的往下掉。
她把砸在脑袋上的那本折子愤怒的扔到一边。
“你找到了没?”素言被冻得跺了跺脚。
“不是,这里的人怎么废话这么多?”延龄只能坐在几本折子上,一封封信,一本本折子,挨个翻过去。“买点葡萄都要上本奏折吗?”
“没有就算了。”素言准备先回去暖和一下。
当她走到廊下,延龄嗷嗷叫唤,“我找到了!”
她钻出来,拿着一封没发出去的急件。
素言接过来,“有点意思。”
“好,”延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我现在找你的小女伴去。”
每次她这么说,素言都会翻白眼。
“我又怎么了。”延龄嘟囔着回去。
说实话,她没什么肠胃问题,她觉得她比茉奇雅要健康多了,她一直都很努力的一日三餐,疯狂吃肉,营养均衡,每天练武,准时睡觉,这辈子的指望就是活到九十九,熬死茉奇雅,在茉奇雅七老八十嗝屁后践行一下正义。
她经常去厕所的原因是她不想在那群男人面前暴露她和茉奇雅之间的矛盾,讲真,一旦被他们发现有可趁之机,那是很危险的。
所以她会管住自己的嘴巴,随身带一本志怪小说,告诉大家她坏肚子了。
大家都是爱干净体面的女孩子,两个时辰之内绝不会有人靠近那个厕所。
但她现在意识到了,她已经给大家留下了刻板印象。
她刚回来,娜娜扭捏着问她,“你是蹿了吗?”
就像茉奇雅最擅长的事情是加工和勾兑各种谣言,细节栩栩如生,娜娜最擅长的事情是用一个动词活灵活现的让人脑海里浮现各种场景。
“……”延龄一时竟无言以对。
紧接着,宜尔哈紧张的问她,“你都吃了什么……”
“我没有!”延龄无奈说,“真的没有。”
可是已经没有人相信了,卿小鸾那个崽种挨盘子一个个的嗅嗅,最后指着一盘小炒玉兰片说,“是这个坏了?”
她只能干瘪的找个地方坐着生闷气,“可能吧。”并开始趁茉奇雅不备,悄悄把抽屉拉出来一节,往里面一看,呸,是粿粿她老妈收集的破烂。
这就尴尬了,她不得不铤而走险。
还好娜娜凑过去,亲了一口纪鸯又亲了一下茉奇雅。
纪鸯嗷嗷叫,“你干什么!”
她也过去,“亲一下亲一下。”
纪鸯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要,“不要!”
表妹无语的样子,“走开。”
“所以就是讨厌我。”延龄叹了口气。
“一下可以,”表妹一副生气的样子,“就一下。”
延龄啄了她一下,然后跑了。
表妹重重的叹了口气,气鼓鼓的。
“你们怎么这样!”纪鸯垂头丧气的。
当然,她觉得她也变了。
她应该觉得被冒犯,却没有被冒犯的感觉,甚至旁观着,没由来的,她觉得女孩子的嘴唇好像很软。
一下子她的心情更复杂了。
“就是很干瘪啊。”表妹说,“这里的就是这样,你要是不喜欢大家所有人在一起,你就是瘪人。”
纪鸯撇撇嘴,“那忍人呢?忍人都在一起?”
“这词到底从哪里来的?”她无语到了极点。
“忍人其实是……”表妹看了眼那个神神叨叨的珠珠,“她同僚带了只狗上了飞船,那只狗是大耳朵叫驴,比格,把她偷偷带上去的辣条都吃了,”她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怎么讲这个故事,“总之她的同僚度过了痛苦不堪的好几天,还是没有把狗扔掉,所以这个词很妙。”
“啊这……”纪鸯虽然不懂飞船,狗,辣条,但她能猜到发生了什么,“辣条好吃吗?”
贺兰珠也心绪复杂,“你们就这么丝滑的接受了是么?”
“啊?”茉奇雅她表姐反过来问她,“接受了什么?”
“我是奇怪的未来人?”贺兰珠抄着手。
其实她早已准备好隐藏起自己,当一个真正的古人,做这个贺兰珠。
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自然的认可她是时露娜,一个来自未来的倒霉蛋。
“我还挺想去未来看看。”茉奇雅她姐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你们几个玩吧。”云菩站起身,路过长孙忧的时候看了纪鸯一眼,起了一个恶劣的念头。
“长孙忧。”她叫住纪鸯的这个小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