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龄脑子疯狂转着。
她本能觉得茉奇雅来者不善。
果然,第六感没有辜负她。
杨棋是个讲义气的好人,居然跟了过来。
只见茉奇雅用剑鞘拦了一下娜娜,冲娜娜使了个眼色。
娜娜下意识先看了她一眼,视线交汇的刹那,心虚的扭过头。
当然,娜娜没有良心——在茉奇雅年老色衰之前,估计娜娜能为这个小女伴给所有人来两刀。
娜娜笑着迎向杨棋,“哎杨姐——”
茉奇雅笔直地走过来,也不说个话,左手剑,右手枪,有点吓人。
延龄退了半步。
云菩很想问延龄是不是真的想因为左脚先踏进帐篷被开掉。
“是这样的,”因为延龄又后退了半步,“我跟你讲,事情是……”
云菩抬起手,“不必了。”她看向不远处的柳在溪与柳后,再扫过绵绵等人,用一种挖苦的语气说道,“真是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倒也不是,”延龄脑子疯狂转着,“这……”
“为什么胡蝶澜会在这里?”
是的,胡蝶澜居然神奇的出现了
“嗯,”延龄开始狡辩,“其实你的计划,明眼人一眼,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他是死,是活,人在何处,重要吗?”
“所以呢?”她逼问。
“只要是去找老头麻烦,”延龄说的话也是七分假,三分真,人都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她当仁不让。”
“这桩事还有一个皆大欢喜的收场。”云菩握着枪,“我只想活捉秦氏,但柳在溪义愤之下冲过去,把他打成了这个样子。”
延龄扭过头,看了看浑然不知的粿粿。
粿粿正在数落绵绵和那个受伤了的倒霉蛋。
“上殿的事情必须用上殿的方式解决,”她提醒茉奇雅,“上殿绝对不可以被一拥而上的杂兵做掉。”
上殿之间可以决斗;上殿可以被赐自尽;但绝不能被围殴。
这样会告诉士兵“原来几个人合力就可以干掉一个将军”。
上殿必须高不可攀,这样才能做到令行禁止。
但她感觉茉奇雅脑子里盘桓的想法是叫人一起揍粿粿。
“那你是吗?”云菩反问道。
“放过她吧。”延龄哀求道,“你们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深仇大恨。”
“然后呢?她也去上城开一个酒馆,专门卖云南菜,就为了做蛋炒茉莉花。”云菩讽刺道。“那家店还挺红火的,座无虚席。”
“不,老折不是故意的,”延龄还替折绾辩解,“你又不叫茉莉花。”
“当年她问我茉奇雅这三个字怎么写,我对她说,”云菩被气笑了,“茉是茉莉的茉。”
“你这太牵强了。”延龄边说边像螃蟹一样往柳在溪身边挪动,随后干了一件十足抽象的事。
她相信延龄只有一个情形下是忠诚的,那就是“走,去干掉他们”。
不过延龄好歹不敢跟她动手。
延龄企图故技重施,把柳在溪母女从山上蹬下去。
恐怕延龄还觉得自己很酷,摆了个造型,定格了约两三秒的样子。
但这种事成功一次是趁柳在溪不备,如果能成功第二次则说明柳在溪也是个二傻子。
她目送延龄被柳在溪五招撂倒,很不想承认延龄是她的手下。
“哎我去。”娜娜目瞪口呆看着延龄被摔了个四仰八叉。
杨棋深深的吸了口烟,“她怎么成天和人打架?”
八卦口口相传,传到她耳朵里的版本是延龄和她的每一个伙伴,见面就打个鼻青脸肿,这是她们打招呼的方式。
“呃,我也不知道啊。”娜娜有些手足无措,“她就这个样子。”
感觉能聊的话题已经聊干了——她一紧张就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你知道我家太太当年是怎么打出去的吗?”娜娜挠着头。
“什么?”杨棋盯着那个把延龄打翻在地的紫裙女子。
那女人约是三十许,马尾高束,和云菩等人相比,只能说,她至少看起来是一个武人,不知道她和延龄谁年纪大些——她总觉得延龄虚报了几岁,看来与云菩等人是旧相识。
若是仇家,绝不会轻易将人踹翻了事。
但若是朋友,这架势又不对头。
只见那女子上前数步,攥紧了剑,与云菩对峙。
两人真的一句话都没说,全场蓦然寂静。
这时娜娜的话格外响亮,“……她挥舞着那个东西,家丁仆役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云菩与那女子一同转过头盯着娜娜看。
“就,”娜娜心虚的咽了口口水,“就,她,打了出去,谁拦就拿那玩意抽谁。”
“挺好的。”杨棋道,“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她问娜娜,“那位是……”
“粿粿。”娜娜响亮回答,“金墨在教书育人上名誉扫地的存在。”
“为何?”
“没打过十岁的小屁孩。”娜娜简单的介绍了粿粿和小茉之间的过节,“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茉讨厌粿粿是因为她懒,而粿粿总叫她干活,使唤她。
巧了,粿粿看小茉不顺眼正是因为小茉大懒蛋,她真的什么都不干。
延龄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雪,纠正道,“不不不,是十岁还没有来过一次月事精力充沛的女孩揍了二十几岁来了好几年葵水早就贫血身子亏损,加之月事第一天腹痛如刀绞的倒霉蛋,不信你让现在的云菩去揍粿粿,很难讲谁胜谁负。”
“上次没揍吗?”娜娜问。
“怎么说呢。”延龄抄着手,“不算吧。”
她一直等着看茉奇雅像小时候那样,蹲在地上,经历几十次失败,狼狈的搞定这把满地找鞘剑,大家都要干瘪的站在周围等她至少一刻钟。
不料茉奇雅对空一抛,手腕一翻,长剑向上一送一带,还剑入鞘。
此时她作为一个正常人,也不得不怀疑,茉奇雅当时搞出各种洋相是不是就是为了跟粿粿对着干——人不可能凭空成为武学高手,十来年前是一个渣,十来年后忽然技惊四座。
“你走吧。”茉奇雅多少要脸,不会在杨棋这个外人面前处决粿粿。
粿粿轻蔑挑衅的冲她一笑,“来杀我啊。”
“幼稚。”茉奇雅让开去路,转而呵斥道,“胡蝶澜!别打了!”
胡蝶澜充耳不闻,继续哐哐两拳。
娜娜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胡蝶澜拽起来。
“你……”茉奇雅还没说完。
胡蝶澜嘎嘣晕了,咣当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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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竹庭抬起头。
只见素言领进来一个小女孩,“你先在这里等。”
那个小女孩脸上还有被划破的伤口,一直渗着血。
“怎么了?“竹庭走过去,“你受伤了?医生看过了吗?”
那个女孩沮丧的摇摇头。
“那殿下,拜托您了,医生一会儿过来。”素言把女孩往她跟前儿一推,“劳您先看一眼,我这就回来。”说着,她轻轻踢了踢坐在地毯上抱着豆豆包抽噎的琪琪格,“站起来啊喂。”
“不要。”琪琪格开始撒泼。
豆豆包想起来,但无奈琪琪格劲儿太大了,她也只好委屈的趴在那里,呜呜直叫。
“快点!”素言说,“你这像什么样子。”她指着豆豆包,“你看,豆豆包不开心了。”
太后娘娘在不疯的时候还挺好的,是一个和蔼的长辈,脾气好又细心,她打来一盆水,小心的帮小鱼处理这伤口,“疼不疼?”
小鱼有几分受宠若惊,“不疼,我没事的,我自己来就好。”
“行吧。”琪琪格松开豆豆包,爬起来。
“怎么又哭了?”
“我要一起去!”琪琪格撇嘴,“她不带我,不仅不带我,还把我关在屋里。”
“你晕血。”素言不假思索道,“要是打起来了,还得把你抬回来。”
这下好了,她捅篓子了。
琪琪格又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说真的,琪琪格是她见过最爱哭的了。
第二爱哭的是虫虫。
琪琪格一哭,虫虫马上遥相呼应。
真是绝了,娜娜还不在。
“我的天啊。”素言无语的望着房梁。
还好茉奇雅突然又钻了出来,猫猫祟祟的拿了几把铲雪的铁锹。
她赶忙抓起虫虫,找了个筐塞进去,揪住茉奇雅,“别走别走,站住,给,把虫虫送去给娜娜。”
“喂!”茉奇雅抗议道,随即低头说,“琪琪格!”
琪琪格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你们是不是都讨厌我,为什么要让我和老奶奶一起看家。”
“怎么样了?”素言走回来坐下,开始期待几秒后的耳根子清净。
“你说谁?”茉奇雅讥讽道。
“那没事了。”素言眉宇间的担忧一下子全消失了。
“不排除粿粿会拥立秦姝丽或者柳后,不要指望她会投降。”云菩说,她扫了素言一眼,“把她处理掉。”
素言点点头,“是。”
她低头看着琪琪格,“你不是要出来吗?带着豆豆包,我们走。”
“等等。”竹庭忽然追过来。
她问,“出什么事了吗?”
一件非常可恶的事情是这里的竹庭也那么高。
所以竹庭经常说着说着话就把她抱起来,真的很干瘪。
她其实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尴尬的,却没得到什么煽情的答案。
——母亲直白的告诉她,“一直低着头很累。”
竹庭低头看看她,又把她拎起来。
“没怎么。”竹庭轻声说。
时常她会想,如果云菩是从街上捡回来的孩子,她会不会待云菩好一些。
可惜不是。
她有许多关切的话想说,只是到了嘴边,她又苦涩的咽了回去。
她害怕,倘若关怀的话语宣之于口,会不会引人瞧不起,或许云菩也会看不起她这个母亲。
人并不会珍惜感情。
相反,人要是知道自己被在意,大概会肆意践踏这份心意,将她弃之如敝屣。
大概,她和所有人都是只可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
就像清歌,信里的话说得那么好听,却只是想把她骗回去杀掉。
在那一刻,她和陈国应当算是两清了。
但忘记自己的姓氏,忘却自己的家国立场,这是卑鄙小人才会做的。
“可惜,”太后娘娘小声说,“我们是敌人。”
素言站起身,防备太后娘娘出手,对茉奇雅不利。
琪琪格茫然的仰着头,看这对母女。
说句大实话,茉奇雅非说“干掉狗皇帝”那句话是延龄教的橙子,这纯属诬陷。
太后娘娘和茉奇雅这种“我们是敌人”的戏码上演过许多次,似乎太后娘娘的记性被她的病影响了,她的记忆是一节一节的。
每次茉奇雅都是靠话术把太后娘娘摆平的,她的话大同小异,她爹活着的时候挑唆太后娘娘和她爹爹关系——太后娘娘这般恨他少说有五成是茉奇雅的功劳;如今温尔都死了,她就开始——
“不,我们不是。”茉奇雅安抚道,“我们都是女孩子。”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太后娘娘冷冰冰的说,“我姓卫,你身上流着栋鄂家的血,而时到今日,你又率军在和哪一方作战?又将挥兵去向何方?”
茉奇雅再一次蒙混过关,她说,“我不是卫家人,但我也不是栋鄂家的人,我率军作战是为了创立一个新的世道,一个没有皇帝,众生平等的世界,我要干掉所有狗皇帝。”
上次她跟太后娘娘胡说八道的时候是橙子在,这次是桃子。
值夜的桃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支棱着耳朵,扑扇着长长的羽睫,品味着“干掉狗皇帝”这句话。
“为何你要站在皇帝的那一边呢?”茉奇雅反问道,“皇亲国戚,肉食者鄙,受万民供养,并不知百姓疾苦,世上必须有一个皇帝吗?她们难道生来就活该交着天价赋税,供养这个皇帝?皇帝为她们做过什么?皇帝只不过是运气好,打仗打赢了,那倘若世道以强者为尊,胜者便是御命,我们和动物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