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宫殿檐下的铜铃响做一片。
阿狸跪在青铜灯座的一边,尽量让自己蜷缩着,躲在仙鹤的阴影里,她用衣袖遮住口鼻,希望这样就不会发出呼吸的声音。
圣人眼睛里全是赤红的怒。
大长公主,带她的姑姑们,掌灯姐姐,其他姐妹,严公公,还有其他内侍,叫不上名字的仆役,大家都跪成一片。
小雀的尸体横在地上。
圣人掌中长剑滴着血,血点在地毯上,像一串串红豆。
“你们都是祸根。”圣人嘶哑着声。
大长公主直起身子,不卑不亢的直视她的兄长,“阿兄,你活着,我在钺国,我是大长公主,我在信国,只是和亲的贡女,如今不废而废的嫔御,我有什么理由背叛你?我放着好日子不过,回去做妾吗?”
圣人死死盯着她,过了半晌,他移开视线,看着姑姑,“国将不国,你们活着还做什么?活着给谁当奴婢?给谁端茶递水?给谁下跪磕头?你们都是没根的东西,水性杨花的很,是不是巴不得孤现在就死?”
姑姑吓得连连磕头,“圣人,圣人!”
阿狸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粗使宫女,平时的活也就是提水,点点殿外的灯,偏偏今天石头生病了,叫她顺手帮忙点一下殿里的灯火。
她脊背彻底被冷汗浸透。
剑刃拖过地面,擦——的一声。
旁边的阿诺忽然用膝盖撞了她一下。
阿狸抬起头。
阿诺低着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数三个数,你就跑。”
阿狸想问那她跑了,阿诺怎么办?
但她还没说出第一个字,圣人抬手,殿外的亲兵潮水般的涌入。
侍卫抓起姑姑们和其他姐姐们的头发,有人把大姑姑按在地上。
突然阿诺使劲儿踹翻了灯座,拼着命把仙鹤的脑袋拧了下来。
灯架里的油一下子全洒了,火舌猛的沿御帘冲上了梁,大量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畜生,我看你敢!”阿诺猛的揪住去按大姑姑的侍卫,一下子把仙鹤的喙捅进了他的喉咙。“糟老头子。”她死死的盯着圣人,“要死你先死!”
叫不上名字的仆役嬷嬷猛的推了她一把,“孩子,快跑。”
阿狸一下子从门滚着浓烟栽了出去,连着滚下了好几个台阶。
她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身后,身边,全是乱喊与兵刃交错的声音。
阿狸哪里敢回头。
她什么都顾不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一个小小的粗使宫女,不起眼,谁都不在乎,没多久她就和其他宫使的身影混在一起。
宫里的人都在跑,被这个拽一把,那个拉一把,她就也跟着一路跑到了宫墙下,绊了一跤,被一个姑姑拎起来,夹在手臂下,半拖着进了宫墙边的旧水道。
里面全是冰,骨头都冻脆了。
阿狸分不清旧水道的尽头是哪里,只知道被其他逃跑的宫女拽着挤了出来,那是一个苇塘,好多被冰裹住的枯萎苇叶,把她的脸都刮破了。
天边泛起了淡淡的白。
“你也快逃命去吧。”一个嬷嬷推了她一把。
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吗?她没有家,跟其他人走?可其他人也分头去逃命了。
走着走着,她走进了城郊的村子,走到了林子深处。
忽然她遇到了人。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拎着一个背篓,里面放着草编的小鸡,鸭子,看见她,先是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是站住等了等,“你,你也要去拿吃的吗?”
“吃的?”阿狸浑浑噩噩的重复道。
“是你夫君打的吗?”妇人小声说。
“什么?”
妇人警惕的看看四周,她捂着孩子的嘴,“算了,我们结个伴吧,我有点害怕。”
“我们要去哪里?”阿狸问。
“拿吃的。”妇人说。
“吃的?”阿狸呆了呆。
突然一个人影蹿了出来,咚的和妇人撞在了一起。
“阿诺!”阿狸喜出望外的欢呼道。
小鱼背着大姑姑,绊了一下,咕咚一声和那妇人的倒霉小孩摔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小鱼一叠声的道歉。
“阿狸。”小鱼扶着大姑姑,爬起来,看看阿狸,又看了看阿诺。
阿狸却扑着过来抱她,“小鱼你也没事,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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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棋用完午膳后总习惯出门逛一逛,消消食。
这日离开客栈,没走多远,就一股浓郁的烤肉味。
她品了品,以为是附近村落里有人办红白事。
但没几步,就看着一个妇人端着一碟羊排,和两个女儿站在风里,狼吞虎咽的。
她不太会讲钺国话,村子里的人也听不太懂她的官话,比划了好久,她大概猜出来意思了,附近有个酒肆在卖烤羊排。
这倒是很罕见。
她看看卖相,觉得还可以,肉肥瘦相间,瞧着是只小羊,比客栈里的品质好些,正好她也没用早膳,便沿着味道,想去买上几两,晚上用来下酒。
很快她找到了妇人形容的“酒肆”。
她猜妇人说的大概是“士兵”,敌人这个词应该谈不上,毕竟吃人的嘴短。
这是信国军营的附近,几个小姑娘在分烤全羊——信国的驻军很好认,她们形形色色穿哪里衣服的都有,总会带着奇形怪状会冒黑烟的车,却没有拉车的马。
灰扑扑的女孩里还夹杂着金发碧眼的帮倒忙,穿着厚重十二单拘束的腼腆,间或还有熟悉的官话,莫名让她想起了麻雀。
麻雀这种生灵,也会收留各色各样落单的鸟儿,有时是鹦鹉,有时是山雀,还有一次她甚至在麻雀堆里看见了雁。
她退了半步,却被巡逻的侍卫拦住——按信国的叫法,这是侍女。
这样那样的古怪称呼她还是无法习惯。
“小姐。”领头的侍卫挡住她的去路。
她横着烟筒,打量着那个侍卫。
侍卫再开口就是官话,“敢问小姐贵姓大名?”
杨棋迟疑了片刻,若是打出去倒也可以,她还是有把握全身而退,但来都来了,她想顺便碰碰运气,“求见你们娘娘,劳烦姑娘通报。”
殿下很喜欢她生下来的这个小闺女,真是掌上明珠,一步都离不开。
她猜殿下可能也来了。
侍卫脸色变了变,客气的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随我来。”
“你们倒是大方。”她路过时看了一眼那几个忙乎成一团的女孩,一会儿切歪了,一会儿刀卷刃了,有的小孩忘记了干活,三三两两接过农妇们的小礼物,捧着草编的鸟雀,躲在一边叽叽喳喳的玩刚到手的玩具。
侍卫是一个少言寡语的女孩,只是笑笑。
忽然背后一阵嘈杂。
侍卫也回过头。
三个一脸血的女孩和一对母女狼狈出现,五个人你看看你,我看看我,站在小路的对面。
“失陪。”侍卫招手叫过来另一个女孩,她走过去跟那些狼狈的孩子们说话。
“姑娘请。”那个穿绿裙子的女孩立刻隔开她的视线。
杨棋盯着那边看了片刻,“好。”
“请稍后,我去通……”张柿带着那个陌生女人走进了叮叮咣咣的军营,随即话语戛然而止,她挠着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娘娘在和娜娜吵架。
太后娘娘衣服外边套了一个兜,里面兜着那只满地锦三花长毛狸猫,拿着漏勺和锤子,叮叮咣咣的敲车上的冰。
敲一声小猫喵一声。
说实在的,娜娜每天都要显示自己多么的清醒,是冷静的老油条,她会警告所有人,要懂得尊卑进退,结果娜娜自己真情实感的把娘娘当老妹对待。
老姐对老二那从来都是血脉顺带武力双重压制。
娜娜骂娘娘,“谁和你一起过日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娘才是你的原配发妻,谁都得在你娘跟前持妾礼,当个倒霉外室,怕是你娘死了才能扶正。”
娘娘一手锅铲一手漏勺,一看就是刚被娜娜从床上揪起来,长发歪七扭八的用一根真的很俗的黄金做的龙簪子挽成不是很好描述形状的鸟窝,跟娜娜对骂——她和娜娜吵架每次都可有意思了,两个人各骂各的,前言搭不上后语,怕是靠气势决胜,“你就是个长不大的巨婴!”
这种时候,太后娘娘总是一言不发,默默干活。
杨棋看出那个女孩的为难,弯下腰,捧了一捧雪,团了团,朝云菩砸了过去。
云菩反手用漏勺兜住了暗器,啪的一声,仔细一看,是一滩雪,回身一瞧,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脸色。
绝了,哈哈。
杨棋也出现了呢。
莫非,这就是命?
上个世道杨棋出现的理由是为了救绵绵。
这一次绵绵还没被抓,杨棋怎么又出现了!又来!
服了。
而且不管是哪里的杨棋,每次见到母亲,都像变了一个人,倏然的神采飞扬,不再是一个喜欢抽烟的颓废烟鬼。
“殿下。”杨棋兴冲冲的挥手。
“娘娘。”柿子疯狂指着杨棋。
胡桃从另一边出现,对着手指,不停的跟她使眼色。
“小清。”竹子转过身来。
这几天竹庭都不肯出现,一直是竹子在。
真是有意思极了,不管是竹子还是竹庭,倒都是杨棋的好朋友。
“罗袖。”云菩吩咐道,“杨小姐,请……”
她觉得好像现在又换成了竹庭,还很不幸,是疯了的那个。
竹庭忽然伸手过来捏住她的脸,还发出邪恶的笑声。
“讨厌!”她躲开,“凉。”
“嘿嘿嘿可爱。”疯了的竹庭开始这里捏捏,那里捏捏。
“不要。”小茉从竹子太后胳膊下钻出来,“我去洗漱了。”
竹子太后马上跟过去,“阿娘帮你。”
“就说你娘才是洗手给你当大老婆……”娜娜骂骂咧咧的,“……哇靠。”
用小肚子上的肥肉想都知道为什么小茉走南闯北愿意带着她娘。
倒霉的竹子太后就是戏本子里的九千岁,从刷牙洗脸伺候到沐浴更衣,除了不洗衣服不做除夜宵以外的饭,对茉奇雅本就不多的自理能力彻底的雪上加霜。
本来她占尽所有的道理。
结果偏偏,她一锤子下去,只听咔嚓一声。
小茉没走远,听见这声开始尖叫,“奈曼娜仁!那是挡风玻璃!”
“我,我不是故意的。”娜娜一下子怂了。
她立刻扔了锤子和漏勺,欢天喜地的逃离作案现场,“杨姐!”
杨棋尴尬的笑笑,“娜娜还是这么活泼。”
“嘿。”娜娜拉着杨棋就跑。“我是娜娜嘛。”
昨天晚上雪下的实在是太大了,她们搬进了这座督军府,收拾收拾凑合住下。
她把杨棋带到了西稍间,“萝卜,来点茶水。”
萝卜出去了一小会儿,再回来时瘪瘪的问,“吃拌粉吗?”
估计小茉烤的那点饼干面包全进了萝卜的小肚子,现在萝卜的肚子鼓鼓的,一看就吃的很饱。
杨棋倒是很随和,“行。”
很快,萝卜端上来了酱烤五花肉,凉拌拆骨肉,和一盆拌粉。
“对了,”杨棋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叫罗袖?”
“我们之前见过。”萝卜坦然回答,“我之前便在御前当差。”
“不,”杨棋真的尝了尝拌粉,“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延龄?”萝卜说话时的表情到很天真无邪。
“确实哦。”杨棋点点头。“你俩还怪像的。”
“对吧,”萝卜问,“说起来,你在南边,也是御前当差?”
杨棋点了新的一袋烟,自嘲道,“我给人当夫人。”
“她也是很厉害的大将军!”娜娜看出杨棋不太开心,赶紧岔开话,“她有好漂亮的肌肉,有腹肌哦。”
“哎?”萝卜眼睛亮亮的盯着杨棋,隔着衣服捏了捏自己的肚子,“我只有软乎乎的小肚。”
杨棋觉得罗袖这个小孩好有意思,“人都有小肚子吧。”
“我也有!看我的,”娜娜掀开上衣,“冬天到了,我最近胖了一点点。”
这就导致小茉进来的时撞到她们互相捏对方的小肚子。
小茉整个人表情都很破防,“你们在干什么?”
“捏小肚子的肉。”萝卜响亮回答道。
云菩看着这一桌菜,恨不得咬牙切齿地说。“倒两杯茶来。”
她决定,没有娜娜的份。
“哦。”萝卜哒哒的去了,没几秒的功夫哒哒的回来了,“呃,娘娘,你能不能来一下,高压锅掰不开。”
“它上边有个阀,你要先放气。”云菩都不知道该摆出一个什么表情来面对杨棋了。
“来了来了,娜娜姐我来救你。”娜娜利索的溜了。
她刚要盘问杨棋,“对了……”
只是很快嘭的一声。
萝卜和娜娜连滚带爬的跑回来。
萝卜指着外边,“锅,锅炸了,娘娘,锅又炸了。”
云菩冲出去,难以置信的僵在那间耳房。
只见里面一片狼籍,炉子翻了,一个锅里面还剩半锅咕咕冒泡的水,至于锅盖,它完美的镶嵌进了房顶,正正好好的挂在那里,寒风呼呼往下灌。
这俩卧龙凤雏到底是多大的力气,能把高压锅生生掰开。
杨棋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怎么弄上去的?”
“就,炸了,嘣上去的。”那个名叫罗袖的女孩试试探探的叫了云菩一声,“娘娘——”
云菩看得出来很生气,她说,“别叫我娘娘。”
罗袖瘪着嘴,盯着云菩看了会儿,视死如归的开口,“侄女?”
“这锅很别致。”杨棋适时的出面解围。
“这就是高压锅。”
“哪是什么锅?”
“就是能把蒸汽闷在里面的锅。”云菩生无可恋的走回来,“加热后里面压力高,水的沸点正常了,煮出来才是正常的开水。”
杨棋大概听不懂,尴尬的吹捧,“你麾下确实不乏能人巧匠。”
“我也是从街上买的。”
“街上?”杨棋呆了呆。
“说起来,在上城卖这锅的还是你们那里的人,叫张四娘,家里没给她取名,人倒是聪明。”她端着昨天的凉茶。
杨棋莫名有些失落,想到过往千百年的时光,无由的叹了口气,“有意思。”
“说起来,你怎么来兴庆府了?”云菩问。
杨棋拿出来怀表,“我得走了。”她站起身,“我得去接绵绵,改天再来叨扰。”
“哎?绵绵也来了?”娜娜忽然觉得这一切说得通了。
难怪小茉如此笃定,钺国主会自乱阵脚。
“她就是,你们这边的话怎么说来着?”杨棋想了想,“对,人菜瘾大。”
但小茉莫名其妙的紧张,“你要去接应她?”
“也没别人了吧。”杨棋刺了小茉一句,“阿文和官家还在阵前,纪乐乐个笨蛋不会武功。”
“确实,”小茉跟着起来,“我捎你过去。”她最擅长的就是跟人打交道了,“外边太冷了,我们开车去吧。”
杨棋可能一来确实好奇车这个东西,二来要是小茉在,这是一个完美的接应方案,顺带信国的兵马可以调动,于是,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那个东西也叫车吗?”
“内燃机车。”小茉介绍道,“就是把马换成内燃机。”她又观察了一下附近,“等我一下。”
她莫名其妙的抓走了琪琪格,把琪琪格和太后娘娘残忍的关在一起。
不知道琪琪格今天怎么得罪她了,反正把琪琪格关起来后,小茉肉眼可见的开心。
“怪有意思的。”杨棋左顾右盼的。
“你们怎么接头啊。”小茉问。
杨棋说了一句可怕的话,“信号弹。”她拉开一个烟花,扔了。
不久,遥远的一边,也摇摇晃晃的升上来一朵烟花。
杨棋兴高采烈,伸手指着那个方向,“在那边!”
“那是哪边?”小茉可能从未想过会是如此原始的接头方式,呆呆地看着远方。
“你往那边开。”娜娜趴在两个椅子中间,比比划划,“就是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