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话题越扯越远。
“要不把他裤子扒了?”显然,娜娜很快暴露了她的荤素不忌。
有时云菩简直怀疑自己真的认识娜娜吗?
当然,她见过举止优雅的贵妃,知礼仪,懂进退,柔软的话语里藏着算盘,也算是以柔克刚。
可这里的娜娜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反正除了长得一样外,和她熟悉的那个娜娜关系不大。
杨棋哪里见过这场面,呆了一呆才打了个马虎眼。
从姓氏就能看出她的出身,对一个中州贵女来说,娜娜不亚于一个登徒子,可能杨棋这辈子的随机应变都用在了这时,“你说的很有道理。”她岔开了话,“说起来,你娘呢?”
“我和她每次见面只能和平相处三天。”娜娜说,“长大后我是人嫌狗不爱的娜娜了,一山不容二虎,家里只能有一个主人。”
杨棋还是很喜欢和女孩子呆在一块的。
女孩真的很有趣。
娜娜说,“跟你说,我娘,”她比划着,“那真是一招吼天喝月,打的我满地找牙,于是我运起十成十的功力,拿出我的看家本领,炫酷武功,花团锦绣……嗷。”
云菩趁娜娜不备,飞快的戳了娜娜的一下。
“你偷袭。”娜娜嗷嗷叫,“不算数。”
云菩这个小孩倒也挺好玩的,“这叫戳你小肚子。”
“讨厌讨厌,看我的花开似锦拳。”娜娜和云菩打闹了会儿,又好奇的问,“不过,你和绵绵居然不会打架,我娘天天拿擀面杖、锅把儿和鸡毛掸子揍我。”
“难道不应该打你军棍吗?”杨棋有些哭笑不得。
这育儿三法宝倒和其他老百姓的家伙什没什么区别。
“不不不,别别别,”娜娜连连摇头,“不要提醒她。”
“这嘛,”杨棋吐了口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绵绵小时候实在是太皮了,我趁郑棠不在家时揍过她。”
“咳,不过好幸福,”娜娜道,“你一下子多了一个大女儿,不用从小不点拉扯,小孩真的很讨厌,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杨棋渐渐的也习惯了这里人那种轻佻的说话方式,“我的梦想就是找一对儿孤儿寡母,从此幸福美满,女儿承欢膝下,还不用我自己生。”
娜娜咯咯笑,她和云菩关系挺好的,净拿云菩开玩笑,“太后娘娘是真实的小寡妇,郑氏搞不好连太监都不是,只是太袖珍了。”
云菩有些惊讶的看着娜娜,一双灰色的眼睛睁的很大,她很喜欢缩在椅子里,像小猫一样,小小的一团,说真的,好惹人怜,要是有这么一个可爱闺女确实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于是她顺着娜娜的话打趣云菩,“怎么样,阿姨会给你烧好吃的菜,要不要和阿姨回家?”
“娜娜,”云菩看着杨棋,坐正身子,打断道,“上茶。”
她很想以一个阴险狡诈而又机关算尽的面孔示人,可她的同伙拖着椅子,仿佛半身不遂,她需要这个椅子才能活动。
娜娜呲啦呲啦的移动到了窗下,伸手去阳台上够了三碗冻酸奶回来,扔在了桌子上,咚咚两声,“吃酸奶吧。”
她挣扎了一下,叫住了萝卜——谁叫萝卜溜出去买喝的了,一看她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就知道她没干好事,“跟你换饮料。”
萝卜不情不愿的把她新买的奶茶交了出来。
结果往茶碗里一倒,一杯奶茶四分之三的料,半碗木薯圆子,半碗西米露,唯一的那块麻薯在杨棋碗里。
“这是上城特产,奶茶……粥。”她放弃了,尴尬的把另一碗推了过去。
杨棋等着云菩开口。
她大致推算过,云菩和绵绵差不多大,不过绵绵总是一团孩子气。
云菩偶尔会给她一种同龄人的错觉,但这也只是偶尔。
“你如若留在此,”云菩懒懒散散的,“若是讨得她的欢心,我会成全你们。”
“从道义上,我没有反对你们的余地,”杨棋沉默片刻,说,“但以家国天下而论,我是陈国人,从内心深处,我情感上希望你能赢,可我不能站在你那边。”
“陈国么?”云菩拿勺子搅拌了一下那碗很抽象的奶茶,这个话题她实在是太熟了,每天在朝上都要发生几次这种无趣又没意思的车轱辘话,仿佛嚷几嗓子他们忠于陈国,他们就真的是陈国忠臣了,若真从陈国国主的视角看这些人,那可都是货真价实的乱臣贼子。
不过杨棋还是蛮能干的,对于这种干活利索外加态度又还可以,她给杨棋留了几分薄面,不然她一定要拿杨棋行刺狗皇帝未遂的事挖苦杨棋——行刺皇帝的将军,怎么看都应该扔到霍光、司马懿那一堆里,“拓跋宏,鲜卑蛮子;元宏,华夏炎黄子孙,一代明君。”
中州人所捍卫的并非真正的华夷之分,他们只以是否信仰并捍卫儒术进行非常简单/粗/暴的区分,说实在的,他们对儒的偏执与西陆人对弥赛亚教的狂热不相上下。
阿黛拉经常说东陆人没有信仰,不信上帝,是异端,其实不然,每个东陆人都信儒,东陆人的上帝就是君与父。
就像前朝末年群雄并起,陈国顶多算三国时的吴国,弹丸之地,偏安一隅,但很不幸,北朝没人信仰儒学,因此孱弱的陈国仍被视为关中前朝的承续,哪怕陈国连黄河流域都无从捍卫。
此刻,只要北方有个国家进行了一些改变,比如皇帝改个汉姓,装模作样的信一下儒术,愿意接纳君与父的秩序,立刻陈国在读书人眼里会沦落为和司马晋、萧梁及刘宋等国一样待遇的南朝——自取灭亡。
不过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这个皇帝得和拓跋宏一样,是个男人。
这不,巧了,她是个女孩。
杨棋还是比那些愚蠢老头聪明的,而且她读过书,至少她不用从解释谁是拓跋宏开始,令人欣慰。
“我不想和你讨论所谓华夷之分,这其实立不住脚,很滑稽,但士子不侍二主。”杨棋解释,“另,不是狗皇帝。”
“陈国开国以来,落榜的秀才,为一官半职,可没少奉钺。”云菩举止上倒是像新郑贵女,她说话时也喜欢拿着一柄折扇,掩着脸,只是她手里的扇子像是贝母之类的材质,一看就是舶来品,大概是西陆那边的孝敬。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杨棋看向她。
“有缘我们择日再会。”云菩对她的回答丝毫不以为意,没有刨根问底,也没有说破,只是耐人寻味的说道,“你带绵绵她们两个离开吧,”她慢慢的收拢手中折扇,“要是想在周围转转也无伤大雅,只是上城可能会不太平。”
“那便有缘再会。”杨棋向来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倒不像传言里的那般飞扬跋扈——陈国史官对杨氏女的记述总是这个词。
“有意思。”小茉盯着杨棋的背影,喃喃自语。
“依我看没意思。”娜娜觉得小茉的脑子当真时而灵光,时而不灵光,“你若是想招揽她,你怎么能这么跟她说话?”她犯愁又无奈的提醒,“你这,根本就不是招揽人才的态度。”
小茉瞥了她一眼,“你几招之内能杀她?”
“我?”娜娜指了指自己。
“三招之内杀不掉的话,”小茉说话有时没头没脑的,“就只能放她走喽。”
“你难道还想杀掉她吗?”娜娜惊愕道。
小茉用一种似乎不理解这句话的样子看着她,“怎会?你怎么会这么想?”
这倒不能怪她总往最坏的方向去猜。
现在的小茉就是一个奇奇怪怪的女孩子,即便她保留了一部分小茉的本性。
拿最简单的一件事来说,她非常坚定的认为,她一旦带兵出征,贞纯会迫不及待的马上造反,于是过往小茉的那一面她还是去提醒了成芙。
成芙的立场很暧昧,她坚称她只是太后娘娘曾经的宫女,陈国的司言,可她也没拒绝继续担任这个类似于代首辅的职位,履行着首辅统御文官的职责。
主要确实成芙呆在太后娘娘身边,小声的和太后娘娘说着什么。
这导致小茉观察了成芙好久,没头没脑的先问了句,“你是喜欢女孩子吗?”
成芙被问住了,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儿,“我也不知道。”
“那比如说,”云菩还是问了,“要是她,”只不过语境里,这个她应该算作是竹庭,“想和你在一起呢?”
成芙永远是低眉顺眼的顺从模样,“殿下是我的主人,若是殿下想要临幸,那是奴婢的荣光。”
“没有主子,没有奴婢,”云菩说,“单纯的,你和她,两个普通的人,也没有临幸不临幸这一种说辞,你还会愿意和她在一起吗?”
这么久相处下来,成芙可能是跟她熟悉了,渐渐的开始展露一些本性。
大部分女子都是面目模糊的,她们不愿意显露一丝一毫的真实面貌,似乎这与她们所受的教养相悖。
“应该也会,”成芙很小声的说了实话,“我没有和女子在一起过,很好奇。”
“……”她瞬间有点后悔刨根问底了。
果然好奇心害死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