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很庆幸自己那日遇到的是他。
若不是他,恐怕自己也体会不到这样多的美好。
只有在他身边,万物在它眼中才是斑斓多彩的。
或许,这便是世人所说的“日久生情”罢?
“阿怀,你愿意同我结为道侣吗?”
问出这句话的他,神情难得流露出几分忐忑。
虽是意料之外的探问,但它早已在梦中预想过无数遍回答。
“自然是愿意的。”它说。
——榆秋——
一个人究竟要经历怎样的痛苦与折磨才会魂裂魄散、前尘尽忘?
它不知道答案。
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它都在黑暗中飘荡。但“时间”这个概念对于残魂游魄来说,本身就是虚无。
它没有双眼,却总能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窥见浮沉的血色;它没有双耳,却被无休无止的嘈声包裹着,不得片刻安宁;它没有双唇,却总有凄厉的嘶吼从它残破混沌的深处响起;它没有双手,却一次又一次碰触到围困它的牢笼;它没有双脚,却无时无刻不在试图逃离自身所处的炼狱。
它没有自由。它不知道什么是自由。但它没有自由。
它想逃。它得逃。
它要离开这里,去找……去见……去——去哪里?
以血肉之躯再度感受到光明与温暖的刹那,囚桎其中的残魂就像每个初临人世的婴孩一般,嚎啕恸哭起来。
生而为人,三魂七魄,缺一不可。轻者神智有损,重者短寿早夭。
哺育他的乳母唤他“榆秋”。
打记事起,他就待在昏暗无光的小屋里。在身体学会行走之前,他就已经无数次地将手伸向窗外的飞鸟流云。
但院外有看不见的墙壁阻挡他的脚步,他一直,一直,一直都走不出这一眼就能看尽的荒凉小屋。
他浑浑噩噩地看着日升月落,默默无言地感受着四季轮转。
这间远离人烟的小屋偶尔也会有客光临,每每此时,疼痛与鲜血便会在他身上烙下印痕。
他从未停止逃离。
他本能地恐惧着死亡。
他不知道院落之外的世界是何种模样,但他觉得自己不该留在这里。
回过神时,他已经在人潮中徘徊。
他越过山川湖海,独自一人行走在漫漫长夜里。
他不再逃离,而是漫无目的地前进,他不知道前方会是怎样的风景,但他不肯停下自己的脚步。
他只知道,这世上还有他想去找的人。
这世上还有他应该要见的人。
“——那也不能罚我禁闭呀!当着客人的面,我堂堂少宫主脸往哪放?不管,宿哥不来接我,我就不回去!”
陌生却熟悉的话音骤然传进耳中,如素石入水般在他心底激起波澜。
他不由得循声望去,一个张扬鲜亮的少年赫然映入视野:精致清秀的面容,灵动鲜活的眉眼,熠熠生辉的神采。
残缺的魂魄拼上了最后一块碎片。
电光石火间,无数画面掠过脑海: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成名后的恣意潇洒,继任时的奔波忙碌,结侣后的温馨甜蜜……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为他拂去身前层层迷雾,将前世今生的种种过往尽数呈现在他眼前。
他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
他不是榆秋。
他是燕丹霁。
——紫书——
他带着满身鲜血,一柄长枪,和奄奄一息的父亲,横跨万里,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清微门。
月临宫宴杀人族九宗十五门的消息尚未传开,山前出迎的门徒长老见他二人重伤至此,皆大惊失色,关切问询之声如怒浪洪涛将他淹没。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作为一个人族天骄活了整整一十九年,如今却说他不仅身负魔族血脉,靠掠夺他人性命得以安然诞世,就连这一身天资都是血肉禁术堆砌出来的假象。
尽管他亲耳听闻、亲眼目睹,乃至亲身经历,一时之间仍无法轻易接受现实。
这要他如何接受?
由始至终他又做错过什么?
是他筹计谋划,伤人夺命的吗?
还是怪他不该异想天开,一厢情愿?!
他抱着那柄曾被他遗弃过的长枪闭门不出大半月,直到父亲伤愈醒转的消息传入耳中,他才踏出那栋玉砌雕阑的小楼。
他去向父亲要一个解释。
事已至此,他所求不过“坦诚”二字。
在生死边缘游走过一回的珏广真君倒也确实不再对他有所隐瞒,只是满口粉饰之辞,端得一派冠冕堂皇、理直气壮。
那日,二人不欢而散。
他心火难消,于是不顾众人阻拦,将清微门里外上下翻了个遍,不仅寻到了父亲当年用来囚禁幼童的小屋,寻到了他生母的坟墓,甚至寻到了那被鲜血浸透的密洞。
眼见着陪伴他多年的长枪在洞前嗡鸣不止,几欲脱手而去,他知道,他已经无法继续欺骗自己了。
那一线流光在体内随心音起伏而明暗倏闪,他像是中了邪、发了疯、入了魔,一心只想见到燕鸣侣。
他连夜寻上月临宫,只为求燕鸣侣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下跪也好,磕头也行,哪怕是要他这条命,只要能见燕鸣侣一面,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异兽祸斗趴在高高的顶檐上,呲咧着雪白的利齿朝他笑。
“‘此生莫要再相见’。——少门主别是仗着自己有魔族血脉,就把人族语抛了个一干二净吧?”
他就这样被逐出了月临宫的地界。
不甘心。
他不甘心。
明明是那人先来招惹他的……
明明不是他的错……
明明他都已经如此诚心悔过了……那人怎么忍心将他拒之门外?!
他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踏上通往月临宫的穹阶,无论日夜,风雨不改。
可月临宫的大门再没对他敞开过。
从鸿门宴中死里逃生的珏广真君就像所有病骨支离的老者一样,变得忧忿聒噪,既不满紫书游荡在外,怠于修行,也见不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心血之作对外人奴颜卑膝,隔三差五携伤归来。
“身为少门主,成日只知纠缠男人,真是丢人现眼!”
“可笑。难道你是什么好东西?”
二人再度不欢而散。
是夜,他亲手斩下了父亲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