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千峰——
被选入月临宫,成为众多银甲卫候补中的一员时,宿千峰六岁。
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
日复一日的修行训练虽单调枯燥,却不必再为生计烦忧。于他而言,如此便已足够。
正式佩上羽螭银面那年,宿千峰十岁。也是这一年,他被红桂夫人看中,以爱子需同龄玩伴为由,提拔成少宫主——燕丹霁的贴身侍卫。
彼时燕丹霁刚过完八岁生辰,还是个闲来无事上房揭瓦的黄毛小儿。与他一母同胞的双生弟弟——燕鸣侣,则比他沉静懂事许多。
即便没有那一点醒目的眼下痣,他也绝不会将二人错认。
忠诚,是刻在每一个银甲卫骨血里的铁律,也是他们贯彻一生的原则。
从分配到乾曜殿的那天起,宿千峰就知道自己名义上是燕丹霁的贴身侍卫,但实际上,他有两位小主人。
天性跳脱的丹霁主人会在炼材炸炉时不慌不忙地指使自己毁尸灭迹,而行事周妥的鸣侣主人会在闯祸惹事时认真细致地同他串供推责。
到底是一母同胎的兄弟,相似的并不只有容貌而已。
由年少至弱冠,从双生子百岁大宴到月临宫一统魔界,他与两位少宫主几乎形影不离。虽为主仆,却情同手足。
月临宫称霸魔界的第七年,老宫主升阶失败,不幸殒落,身为长子的燕丹霁接任其位,迫不及待着手推行新政。
曾经那个轻狂少年转眼变得稳重成熟,一面担负着统率魔宫的重任,一面为他的小黄鹂遮风挡雨。
——魔族语调独特,燕鸣侣音色清亮,开口便如莺啼婉转。从小到大,燕丹霁没少拿“小黄鹂”这个爱称来打趣他这柔软乖巧的亲弟弟。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燕鸣侣能在燕丹霁的庇佑下永远做只无忧无虑的黄鹂鸟。
然而,世事不尽如人意。
霞明历伍叁叁陆贰年,燕丹霁同其道侣于游历途中音讯全无,命牌破碎。同日,燕鸣侣继任宫主之位,改号“丹霁”。
也是这一天,他成了独属于燕鸣侣的银甲卫。
宿千峰从下属手中接过盛有染血断尾的木盒。隔着羽螭银面,谁也看不出这与丹霁宫主情同手足的侍卫长此刻是何表情。
他无言凝伫许久,一如既往地对前来递物的银甲卫下达后续的搜寻指令。
他合上盒盖,已然能够预见主人见到断尾之后会作何反应。
饶是如此,他也得将此物交给主人。
因为这是目前他们所能寻到的,唯一与丹霁主人有关的线索。
他迎着寒风踏入殿中,平稳的语调听不出分毫波澜。
「主人,底下的银甲卫送来了此物。」
——浮罗——
它忍不住笑出声来。
它活了这么久,还从未听过如此猖狂的话。
“想收我做灵宠?小东西,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通体漆黑的异兽抬爪刨了刨自己凌乱的毛发,踏着簌簌而下的落石碎岩,对眼前巴掌大小的不速之客桀桀笑道,“像你这样不自量力的狂妄小儿我见得多了,拿来搭窝都嫌硌得慌。”
“寻常妖兽不配做我灵宠,你该感到荣幸才是。”青年一甩手中链鞭,“废话少说,再打一场!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百岁宴后,月临宫少宫主与异兽祸斗结契一事,三界无人不知。
天生地养的异兽祸斗很快就适应了“浮罗”这个新名字,却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分清这对双生子究竟谁兄谁弟。
毕竟,对妖而言,人魔两族本就相似,更别说某人还有招猫逗狗的恶趣味。
同燕鸣侣结契之后,浮罗学会了化形——倒不是异兽化形有多难,而是以往的它没有化出人形的必要。
人也好,魔也罢,约束规矩太多,不如做妖自在。
但它也不是什么固执的妖,如今认了主,自然是和主人越亲近越好。
化形,不过是手段之一。
从旁人口中听闻燕丹霁寻了个妖族做道侣时,比起意外,浮罗心中更多的是好奇——好奇到底是哪位同胞倒霉瞎了眼,看上了那样一个离经叛道的混小子。
不就悟性好了些、身量高了点,其他哪里比得上主人?同样一张脸,也是长在它契主身上瞧着要更顺眼。
笑起来时尤其好看。
“再喝下去,明日吾主可就没法出席宫主的结侣大典了。宿哥你不拦着点?”
化成人形的浮罗衔着杂草蹲在梢头,瞥了眼墙下抱剑而立、不动如山的宿千峰,又将视线投向屋内闷头饮酒的燕鸣侣。
“拦得了今日,拦不了明日。”银甲覆面的男人无论何时都是这副平铺直叙的语调,仿佛没有喜怒哀乐,“他迟早要醉上一回。”
浮罗托起下巴,低声嘟囔道:“宫主身为兄长,先一步成婚也是理所当然,吾主再怎么兄弟情深,也不至于这样消沉?”
宿千峰闻言不语,没等到回答的浮罗便自顾自地把话说了下去:“自打宫主领了那类妖回来,就没见吾主笑过。——也不知吾主这是羡慕还是嫉妒?”
话刚出口,他就把自己说笑了。
羡慕跟嫉妒不都差不多嘛。实在不甘心的话,现在寻个道侣也不算晚啊。
“浮罗。”宿千峰警告似的抬眸看他,“有些话,你可以想,但绝不能说。尤其是当着主人的面。”
浮罗无辜眨眼:“哦。”
俄而,他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怪不得吾主要借酒浇愁。”
这可真是……没想到呢。
——类妖阿怀——
异兽生来有智,它自降世起便知自己是这世上最后一只类妖。
“有兽名类,其状如狸而有髦,自为牝牡,食者不妒。”*——这是人族典籍中对类妖一脉的记载。
它不像其他异兽那样一出生就拥有堪比人族金丹元婴的境界修为,也没能从已故的血亲那里继承到太多妖力。彼时人界修士捕猎成风,它日日东奔西逃、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从一只毛茸小狸长成一头如山巨兽。
可它又大得太醒目了——类妖的原型本就庞大无比——没有哪座山能容得下它。
为了长久地活下去,它不得不学会化形。
它本以为只要自己变出个人样,就能在人的地盘上安安稳稳地混口饭吃。
但它是妖,妖族没有那么多道理规矩。
它没有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常识。
“几文钱而已,何必为难人家。”
它因身无分文被店家围堵,正抱着白菜不知所措时,一个衣着鲜亮、肩宽腿长的魔族男子犹如神明降世般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块替它解了难。
那时的它尚不知晓自己手里的白菜跟那块银锭孰轻孰重,但它学会了人的东西要用“钱”来买。
以及,做人要有恩必报。
“姑娘,你已经跟了我两天了。就算家里人不担心,你也不该这样随随便便跟着一个陌生男子到处跑吧?”
它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布衫棉袍,用一口不甚流利的人族语笨拙地问:“‘姑娘’?可我是照着人族男子的模样化形的呀?”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几乎说不出话。过了很久很久,它才知道那人的名字——
“燕丹霁。”
而它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那,叫我……‘阿怀’吧。”
“‘心怀若谷’的‘怀’?”
“唔……也许?”
它只是,碰巧从旁人口中听到了这么一个悦耳的音节,便拿来做了自己的名字。
那之后,它便一直跟在燕丹霁身边,跟着他走南闯北,陪他游山玩水。一路上他们经历了许多、见识了许多,它也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
原本对感情懵然无知的它,在经年累月的朝夕相对下,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对这个风趣英俊的魔族男子生出了别样的情愫。
它很喜欢他。
喜欢到愿意在他面前现出自己庞大的原型,喜欢得无法想象自己同他分别的场景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