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天弃 > 第54章 无人知的相思

第54章 无人知的相思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情如昙花未及绽,人似清风已长逝。”

“纵使相逢应不识,墨染相思……无人知。”

四句诗落,满室阒静。唯余“清”琴琴头那朵不谢的昙花,仿佛有所感应,幽冷香气悄然弥漫。

这诗句,不正是为沧夜与伊弦所写?

那情愫如昙花,未及盛放便已凋零在时光里。伊弦其人,也如清风过境,未留痕迹。纵使沧夜日后修为通天,能逆转阴阳,得以与伊弦的转世或残魂重逢,只怕也是对面不识。而那深埋凶兽心底、连自身都未曾察觉的相思,如墨入素绢,痕迹深刻,却终究……无人知晓,亦无人可诉。

尉迟卿静听诗句,紫眸中光影流转。

他想起穆轩刻于剑柄的“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那是深埋心底、至死未及全然诉说的爱意与忠诚,最终以血印证。

他想起父皇封绝那被玄冰包裹的暖玉之心,需他以最纯粹的本真去撞击,方能窥见冰下一线微光。

而今,又闻饕餮沧夜,旁观一世,情根暗种而不自知,待恍然时,已是天人永隔,空余“无人知”的叹息。

这世间情字,为何总似月下昙影,才现轮廓,便已随风?

“仙君,”他抬眸望向那风华绝代的桃花仙人,“是否越是深刻的情感,便越是难以宣之于口,或是易遭命运拨弄?”

齐云迎上他的目光,粉眸中情绪流转。他执掌六界姻缘,看尽悲欢离合,此刻却也无法给出一个轻巧的答案。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或许……确是如此。”他广袖轻拂,一瓣桃花自袖间飘落,不偏不倚,停驻于“清”琴的七弦之上,“但也正因其易逝,因其难得,那刹那绽放的光华,才愈发灼灼动人。”

他的目光似已越过尉迟卿,望向更遥远的因果,声线里含着一缕缥缈的嘱托:

“故而,子卿,若他日你心有所念、情有所钟,切莫如他们一般,将一切埋于心底,或任时光蹉跎。”

“无论那情如烈火炽热,抑或似清风温柔,都需让它见光,容它生长。纵使结局难测,前路多艰,至少……不负相遇,不负己心。”

这番话,像是说予尉迟卿,又像是说给那琴中孤魂、花下旧冢,以及所有被遗憾缠绕的往昔。

尉迟卿垂首,指尖轻触冰凉的琴弦,恍若透过丝弦看见无数张面容——隐忍的、深藏的、懵懂的、怅惘的。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仙君那四句诗,连同满室的花香与琴韵,一并握入掌心。

这堂课,关于“情”与“憾”,太过沉重。

却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未来要走的路,绝不容许留下这般……“无人知”的叹息。

“伊弦至死不知饕餮名讳,却总在弹错音时,下意识望向窗外某个角落。”

——那里曾有银发如霜的凶兽,在琴声中静立了千万个长夜。

仙君的话语如烟散去,尉迟卿却因那四句诗,眼前浮现出更清晰、也更令人心碎的画面。

他仿佛看见,在无数个寂静长夜,伊弦于樱华居内独自抚琴。烛火摇曳,映照他清俊的侧脸。偶尔琴音一滞,某个错音突兀地滑出。

就在那瞬间,伊弦指尖微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茫然,望向窗棂的某个角落,或是室内某片幽暗的阴影。

——那里,空无一人。

至少,在他的凡眼看来,空无一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在那片他以为的空寂里,曾有一位银发如霜的凶兽,收敛了所有戾气,如同最沉默的守护者,在他的琴声中静静伫立了千万个长夜。

沧夜听见了每一个音符,包括那偶尔的错音。他或许不懂乐理,却记住了琴音中断时,乐师微蹙的眉头,以及那下意识望过来的、清澈却看不见他的眼眸。

一个至死不知对方名讳,甚至不知其存在;

一个旁观了对方一生,却连自身心意都未能辨明,待恍然时,已是生死永隔。

这无声的守望,比任何轰轰烈烈的故事,都更令人感到一种深沉的、宿命般的悲哀。

尉迟卿轻轻吸了口气,胸口似被什么堵着。他低头望向怀中的“清”琴,琴头那朵永不凋谢的昙花,此刻仿佛也浸透了这无言的遗憾。

“所以,”他声音低沉,像在确认一个温柔的悲剧,“伊弦至死……都不知沧夜的存在。”

“不知。”仙君语声轻而沉,“而沧夜,也永远失去了让他知晓的时机。”

有些缘分,未曾开始,便已是镜花水月。

有些守望,无声无息,却穿越了生死长夜。

风再次拂过,携着桃花的暖香与昙花的冷香,在少年与古琴周围缠绵交织,如一首永恒的、未完成的挽歌。

尉迟卿将“清”琴拥得更紧。

这具琴,不仅承载着伊弦与楚澈的悲欢,也烙印着沧夜那场无人知晓的、漫长而孤独的凝望。

这份交织着遗憾与守护的因果,如今,轻轻落在了他的掌心。

而仙君未曾说出口的是——

在武陵桃花源的最深处,那株汲取了天地灵秀的千年桃树下,常有一道银发红袍的绝逸身影,慵懒斜倚虬枝,执一壶新酿的桃花醉,自斟自饮。

有时,沧夜会来。

那银发如霜的凶兽,会携来从幽冥最深处取出的、凝结了万千魂灵叹息的忘川冰,信手掷入齐云的酒坛。寒雾瞬间蒸腾,坛中原本温软的桃花酿,便在极寒与极暖的交织中,化作六界独一份、凛冽又醇厚的“幽冥桃夭”。

“你这不通情趣的凶兽,倒是会糟蹋我的好酒。”齐云每每挑眉轻斥,却依旧会仰首,将杯中那交融着桃花芬芳与幽冥寒气的酒液一饮而尽。

沧夜则回以一声低嗤,星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总比你那甜得发腻、只堪哄骗凡人的俗酿强上些许。”

——他们便如此,一个超然物外、执掌姻缘的仙君,一个凶名赫赫、俯瞰生死的凶兽,在这株千年桃树下,对坐了不知多少春秋,饮尽了不知几多“幽冥桃夭”。

齐云看遍人间痴男怨女,红线缠绕,却从不轻易谈及自身情愫,仿佛那万千风月皆是他袖间流转的风景,不入心湖。

沧夜冷眼旁观六界轮回,悲欢离合,却唯独在那年,为一个凡间乐师的琴音,不由自主地驻足,直至琴音消散,空余一缕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解读的怅惘。

他们都曾见证伊弦的结局:一个默许他在自己的桃源长眠,一个将对那份朦胧悸动的无言怅惘,就着冰冷的酒液,年复一年地咽下,沉入心底最深处。

这千年的对饮,是陪伴,是默契,或许……更是两个同样孤独的存在,对一段共同目睹、却终究无法挽回的遗憾,所进行的、无声的祭奠。

尉迟卿虽未听见仙君此刻的心音,但他怀抱“清”琴,感受着那份跨越时空的沉重与哀婉,仿佛也窥见了那桃源深处、落英缤纷间,两道绝世身影对饮千年的寂寥风姿。

有些故事,沉埋于岁月深处,唯有风、月、与故人知晓。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