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天弃 > 第54章 无人知的相思

第54章 无人知的相思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仙君识得……这琴?”

三日后,仙君照常现身指导他悟情之百态,可当他的目光落至少年身侧的琴时,却闪过一丝微光。这细微的变化,被少年太子敏锐地捕捉。

齐云的目光凝在“清”琴尾端那“伊弦”的落款上,粉琉璃般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恍若触及遥远回忆的微光。他并未否认,反而唇角勾起一抹似叹似笑的了然弧度。

“识得。”他语声悠缓,带着洞悉往事的通透,“准确而言,是认识它的主人——以及,那段被凡尘俗笔简化了的因果。”

他抬眸,看向尉迟卿带着探询的紫眸,不答反问:“子卿可知上古四凶?”

“知道。”尉迟卿颔首,那些存在于古老典籍中的名讳他自然知晓。

仙君轻轻一笑,那笑意中却并无对“凶”名的畏惧,反而带着几分品评故人般的趣致。“那排行最末的饕餮,名唤沧夜,确是一位……妙人。”

“如何妙法?”尉迟卿紫眸微动,直觉仙君口中的“妙”字,定然与凡间传闻大相径庭。

齐云指尖虚点那具古琴,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千年前的景象。

“千年之前,伊弦油尽灯枯,客死异乡,尸骨无人收敛,境况凄楚。是沧夜途经,感其琴音余韵未绝,怜其风骨傲然却落得如此终局,便出手将他葬下。”仙君声音平和,叙述着与悲情传说截然不同的后续,“葬地,并非无名荒冢,而是他寻得的一处钟灵毓秀之地,以琴为碑,四周遍植桃李,以繁花为冢,愿其长眠于清音与芳菲之中。”

“那匹通人性的老马雪影,拼死将仙丹送至楚将军处后,循着气息找回,见主人已逝,悲鸣不止,哀恸欲绝。沧夜见之,心生怜悯,便将它收在身边,赐名‘千树’——”仙君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温和,“取‘千树万树梨花开’之意,既是愿它摆脱旧日悲影,得享新生,亦是命它永生守护此冢,不忘旧主情深。”

尉迟卿静静听着,脑海中那悲绝的画面,因仙君的叙述而染上了一层意想不到的温柔色彩。原来,伊弦并非曝尸荒野,而是得了一处花冢安息;那忠义的老马,亦有了归宿。

他静默片刻,捕捉到仙君话语中一个关键——“他寻得的一处钟灵毓秀之地”。联想到仙君方才那微妙的讶异,以及其执掌桃花、司缘的仙职,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尉迟卿倏然抬眸,清亮的目光直望向齐云:“莫非沧夜所寻的那处桃源……最终竟成了仙君的道场?”

齐云唇角笑意渐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那双粉眸中光华流转,恍若映出千树桃云,无声应下了这场因果般的邂逅。

“机缘如此,那片桃林确实与我有缘。”他语意缥缈,指尖轻抚过“清”琴的弦,未激起声响,却似拨动了某种无形的因果,“这琴中魂、花下忆,乃至那段未竟之缘,便也一一落入了我眼中。”

他望向尉迟卿,目光深邃如潭:“如今它辗转至你手中,子卿,你说这冥冥之中……可也算一种注定?”

风悄然穿庭,拂动二人交缠的银发,也撩起琴弦一缕昙香般的微鸣,如叹如诉。

这具琴,承载的何止是乐师的痴、将军的憾,或凶兽那一念恻隐。它更映过仙君的注视,而今,又落入能窥见记忆碎片的凤凰掌心。

它的故事从未终结。而尉迟卿,早已成为这绵延千年因果中,不可分割的一环。

尉迟卿忽而眉间轻蹙,出声点破:“仙君本就是桃花源主,沧夜不过是将伊弦……葬在了你的地界上。”

齐云粉眸中漾起一痕了然的笑意,恍如春风渡水,映出他未尽之语:你终于,想到了这一层。他指尖悠然卷起一缕银发,唇边笑意如春风拂过桃枝:

“不错。那所谓桃源,原不过是我随手栽下的几株桃树。年深日久,自个儿生了灵性,借着地脉蔓延成林,渐成六界一处清净地,得名‘武陵源’。”他目光落回“清”琴,恍若透过木纹窥见千载光阴,“沧夜那小子眼光倒是毒辣,竟寻到那里。未通禀,便自作主张将人葬下,还顺手移了我几株上好的桃苗围成花冢。”

仙君语中听不出半分责怪,反透着一缕“算他识货”的悠然。

“待我察觉时,早已木已成舟。感其琴魂清越、风骨天成,又见那饕餮虽负凶名,此事却做得颇有情义,便默许了。”他轻叹一声,叹息里都带着桃香的余韵,“只是未曾想,这段因果辗转千年,这琴中封存的记忆,竟会借你之手……再度浮现于我眼前。”

尉迟卿顿时了然。为何仙君初见琴上名字时会微露讶色,为何他能知晓那被岁月尘封、连史笔都未曾详载的后续——只因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发生在他的门前,在他的凝视之下。

伊弦的长眠之地,是仙君的桃源;忠马化树,亦是在仙君的地界上得以新生。这段悲欢离合,自始至终,都未曾脱离这位执掌姻缘、旁观红尘的桃花仙人的视野。

“所以,”尉迟卿紫眸微凝,望向齐云,“仙君是这段往事的……见证者。”

“是见证者,亦是缘法本身。”齐云含笑颔首,指尖轻点尉迟卿手中的“清”琴,“如今它既入你手,这段未竟之缘,或许正应在你身。子卿,你既窥见他的遗憾,接下来……欲待如何?”

风自窗外徐来,携着真实的桃花香气,与琴身萦绕的昙花冷香交织一处,轻轻萦绕在少年周身。仿佛跨越千年的因果之线,在此刻悄然收拢,系于他指尖。

“我只是在想……饕餮当真只是一时兴起,才出手相助么?”

尉迟卿的问题,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仙君心间漾开圈圈回忆的涟漪。

齐云粉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为这小凤凰的敏锐。他并未直接作答,目光投向虚空,恍若穿越千载光阴,窥见了那只凶兽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心绪。

“他,旁观了伊弦很久,很久。”仙君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从伊弦还是那个名动京华的乐师公子时,他便在了。樱华居外的樱花开了又落,他的神识便在那片纷扬的花雨外,徘徊了一年又一年。”

尉迟卿紫眸微睁:“他可有察觉……?”这个“他”,自然指的是伊弦。

“他当然有所感应。”仙君唇角勾起一抹似怜似叹的弧度,“只是凡人总爱用‘错觉’与‘巧合’来解释一切玄妙——譬如为何总觉窗外有人凝视,为何琴弦会无端微颤,为何梦中偶有陌生的气息萦绕不去。”

听了这么多残缺的情愫,见证了父皇深藏的痛,尉迟卿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问出了那个核心:

“那饕餮……是心悦伊弦?”

仙君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否认,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复杂的怜悯。

“沧夜不是不喜欢伊弦。”他缓缓道来,声线轻柔如拂过桃枝的春风,诉说的却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憾事,“只是那缕清越的琴音消散得太快,快到他这自混沌初开便存在的凶兽,都来不及想明白——”

“为何自己会清晰地记住,乐师在雪夜独立时,那被雪花濡湿的、如同蝶翼般微颤的睫毛弧度;”

“为何会不由自主地分出一缕神识,常年徘徊在樱华居外,只为偶尔捕捉到一丝溢出的琴音,或是一抹模糊的身影;”

“又为何在亲手葬他时,下意识地折下我源中最鲜妍的一枝桃花,轻轻放在冢前,而非他惯常使用的、象征着力量与死亡的幽冥白骨。”

情愫未及深种,斯人已归黄土。

等沧夜回过神时,那无声的守护早已成了融入骨血的习惯,而那份朦胧的悸动……

“永远停在了‘愿为西南风’的半句诗里。”仙君轻声道,话音里带着无尽的惋惜。

恰在此时,他似忽然想起什么,粉琉璃般的眸子转向尉迟卿,唇角重新漾起那抹慵懒而深意的笑。

“说起来,‘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这句诗,倒真像是专为我们写的谶语。”

一句诗,串起两段跨越时空的未竟之情。

一句是穆轩刻于剑柄、至死未能说出口的无声告白;

一句是沧夜未曾察觉、便已随风散去的朦胧悸动。

风不知从何处而来,悄然漫入室内,拂过“清”琴的丝弦,发出一缕极轻极长的颤音。恍若来自百年前的一声叹息,终于在此刻,寻到了它的回响。

尉迟卿垂眸,望向怀中这具承载了太多缱绻的古琴,紫眸中流光暗转。他仿佛看见月下独坐的伊弦,窗外无声凝望的沧夜,也看见千年之前,那个同样将心事藏于诗句深处的将军。

原来这世间的遗憾,形态各异,却都有着相似的、令人心颤的轮廓。

仙君声线悠远,如被岁月浸透的桃花酿,清冽中漾开醇厚的怅惘: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