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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旧痂如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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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唇瓣轻抿,望着结界中焦躁徘徊、哀鸣相望的仙鹤,低声道:“它们会日夜思念,会肝肠寸断,会不惜一切冲破阻隔。”

“不错。”封绝袖风再动,结界消散的刹那,两只仙鹤急切相奔,羽翼交叠如初,“情之深浅,不在于平日的缠绵,而在于离别时的蚀骨之痛。”

他转向尉迟卿,目光如深潭:“这便是朕要你明白的——世间情爱,纵有万般表象,其内核,终究逃不过‘不舍’二字。”

齐云教他识百态,封绝却要他参透这百态之下的同一颗真心。

尉迟卿怔怔望着那对重逢的仙鹤,羽翼相覆如初,仿佛方才的分离从未发生。他忽然抬眸,紫眸里漾着清澈的光:“那父皇对儿臣……也是不舍吗?”

这问题来得太过纯粹,竟让封绝一时默然。

帝王鎏金眸中暗流轻涌,良久,才沉声开口:

“朕对你,早已超越不舍。”

他指尖拂过少年银白的发丝,声音里带着山河般的重量:

“是绝不能失。”

远处飞檐下,本该离去的齐云仙君凭栏远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轻摇羽扇,眼含浅笑:

“好一个‘绝不能失’……这般霸道的情意课,倒比本君的风月课更撼动人心。”

说罢化作流萤散去,这次是真的离开了花圃。

日光和暖,尉迟卿望着父皇深不见底的眼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捏起一颗饱满的葡萄,小心递到封绝唇边:

“那这颗葡萄,父皇也不能失去。御厨说,是今夏最甜的一批。”

封绝垂眸看着眼前晶莹欲滴的果子,又对上小凤凰满含期待的目光,终是低头含住了那颗紫玉般的葡萄。

清甜在唇齿间漫开,他不禁微微颔首:

“嗯,确实很甜。”

“父皇在教阿卿吗。”

一道清越温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离宫半月、督办要务的烬霜君不知何时已悄然归来,未及更换朝服,便径直寻到了这栖凤宫的花圃。

他一身素白常服,依旧纤尘不染,眉目清雅如画,恰似“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谪仙。

尉迟卿闻声转头,紫眸倏然明亮:“皇兄!”

封绝神色未动,只略微颔首:“都妥当了?”

“是,已处置完毕。”尉迟衍含笑应道,目光掠过弟弟手中那碟紫玉葡萄,又扫过父皇眉宇间未及敛尽的温和,心下便了然。他这幼弟,终究是父皇心尖最柔软的那一处。

他缓步上前,先向封绝行了礼,继而自然地伸手,为尉迟卿理顺被风拂乱的几缕银发,动作熟稔而轻柔。

“方才在说什么?远远便见阿卿神情专注。”

尉迟卿立刻被引开了注意,带着几分求学之心将仙鹤与“不舍”之论娓娓道来,末了仰头追问:“皇兄以为如何?”

尉迟衍耐心听完,唇角浅漾笑意,如春风拂过莲池:“父皇所言极是。不过……”

他话音微顿,眼波掠过封绝,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调侃,温声对幼弟道:

“这世间还有一种情,叫作‘嘴上要你历经风雨,真见你被一颗石子硌了脚,却比谁都急着拂去尘埃’。”

话中机锋流转,分明在笑父皇平日对阿卿要求虽严,实则连半分委屈都舍不得他受。

封绝淡淡瞥了长子一眼,并未作声,算是默许。

尉迟卿望望父皇的神情,又看看皇兄眼中的暖意,虽未全然领会,却也跟着抿唇笑了起来。

天光清透,洒落父子三人肩头,静谧而温存。

随后,尉迟衍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面润泽,隐有幽香。他轻轻启盖,明黄锦缎之上,静静卧着一枚玉佩。

那玉质莹润通透,是罕见的灵玉精华。雕工更是出尘,以镂刻与浮雕相融,琢出一朵盛放的鸢尾。花瓣舒展,姿态清雅,每一处弧线皆流转自如,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轻颤。

“途中偶得,觉其风致与你相契,便带了回来。”尉迟衍语声温和,将木匣递至尉迟卿面前,“阿卿看看,可还喜欢?”

尉迟卿紫眸微亮,小心地取出玉佩。指尖触及的刹那,一股温润宁和的气息缓缓沁入,其中更流转着一缕清心静神的灵韵。他轻抚过鸢尾细腻的纹路,眼底漾开真实的欢喜。

“很喜欢,多谢皇兄。”他抬头,对尉迟衍展颜一笑,如初阳映雪。

封绝目光掠过玉佩,便知这不仅是珍品,更被悉心注入了安神护心的阵法,绝非寻常“偶得”之物。他瞥了长子一眼,未有点破,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尉迟衍见弟弟爱不释手,笑意愈温:“常佩于身,可静心凝神。”

花圃静谧,日光盈袖。兄长为弟赠玉,幼弟捧玉展颜,父皇静默相伴,俨然一幅天伦和暖的画卷。

封绝此时方将目光落于长子未褪风尘的衣袍,鎏金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关切。

“先去歇息罢。”帝王声线较平日更沉缓几分,“这一趟,辛苦。”

未有赘言,未有多问,寥寥几字,却是对儿子奔波劳顿的体恤,与对他处事能力的全然信任。

尉迟衍从容躬身:“儿臣告退。”

他未再多言,临去前含笑望了一眼正轻抚玉佩的弟弟,这才转身离去,白衣翩然,渐隐于□□深处。

封绝收回目光,落向身旁的小儿子。

尉迟卿仍沉浸在获赠新礼的欣悦中,指尖一遍遍抚过玉佩上鸢尾的纹路。日光透过他低垂的银睫,在如玉的脸颊洒下细碎光影。

“可要现在佩上?”封绝出声。

少年倏然抬头,紫眸清亮如星:“要!”

见他这般雀跃,封绝眼底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柔色。他未唤侍从,只亲自从尉迟卿手中接过那枚鸢尾玉佩。

玄金龙纹的广袖轻拂过少年雪色的衣襟,修长的手指拈起丝绦,穿过玉孔。这双批阅奏章、执掌山河的手,此刻为他系佩的动作却细致而专注,不见半分朝堂上的凛冽。

尉迟卿乖巧静立,微微仰首,任由父皇动作。他能感受到那沉稳的呼吸拂过额发,也能嗅到那缕熟悉的、清冽的龙涎香。

“好了。”

随着封绝话音落下,那枚灵玉已妥帖悬于尉迟卿腰间。鸢尾雕纹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与他清逸出尘的气质相映生辉。

尉迟卿垂首,欢喜地托起玉佩细细端详,随即想起什么,抬眸望向封绝,眼中漾着纯粹的期待:

“父皇,好看吗?”

封绝静望着眼前的小凤凰,银发如月,紫眸似星,一身清冷如玉的气质因腰间那枚鸢尾玉佩更添灵韵,仿佛谪仙临世,不染凡尘。

“嗯,”帝王微微颔首,声线中带着一丝未察的温和,“很衬你。”

得了父皇的认可,尉迟卿心满意足,这才觉出几分渴意,又拈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他倚在封绝身侧,望向兄长离去的方向,轻声说道:

“皇兄待儿臣真好。”

封绝抬手,指腹轻拭过他唇角不慎沾染的晶莹汁水,淡然应道:

“他是你兄长,自当如此。”

正如他是他的父皇,理应将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捧到他面前。

清风徐来,花影摇曳,父子二人并肩立于繁花深处,时光在这一刻仿佛也变得温柔而绵长。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年夏至,蝉鸣聒耳。

几位皇子聚于栖凤宫撷芳亭内,鎏金兽炉静静吐着龙涎香的薄雾。茶香袅袅间,桌面上玉衡亲手镌刻的醒神星纹泛着微光。本该闲适的氛围,却被少年太子一句轻语打破:

“为何父皇……不姓尉迟?”

空气骤然凝固,连熏香的流烟都似为之一滞。这问题太轻,却像淬冰的薄刃,猝不及防地挑开了皇室最深最痛的旧痕。

“咚——”

大皇子尉迟衍手中的青玉箫滚落在地。二皇子尉迟渊眼尾朱砂痣艳得滴血,指间鎏金酒盏竟被生生攥出裂痕。最年幼的七皇子尉迟毅茫然抬头,雾蓝色的猫眼映着兄长们剧变的面色,满是惶惑。

“四哥……”他怯生生拽住太子的袖角,声音发颤,“这个……问不得的……”

尉迟卿紫眸中浮起真切的困惑:

“什么……?”

“因为父皇……”尉迟衍向来温润的嗓音第一次出现裂痕,带着难以承受的重量,“他从来……就不是尉迟氏。”

角落里的鎏金自鸣钟沉沉敲响,规律的“滴答”声在此刻变得震耳欲聋,每一声都像叩击在某个尘封多年、血迹斑斑的禁忌上。

连向来最为沉稳的摄政王尉迟枫也骤然失控,五指猛收,竟将太师椅的紫檀木扶手生生捏碎!木屑刺入掌心,鲜血顺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卿儿。”尉迟枫的嗓音沙哑得厉害,他伸手想如常抚摸少年银白的发丝,指尖却在半空凝滞,最终无力垂落,“这宫里……有些旧事,如同结痂的刀痕,强行揭开,只会让所有人……再次流血。”

风月国上下皆知,当朝雷帝封绝——本是雄踞东陆的华之国承光帝第六子,中宫嫡出,身份尊贵无极。然而他却承母姓“封”。那枚他从不离身的龙纹玉佩,正是当年封皇后为保全幼子,谎称夭折、暗中送出宫闱时,唯一遗落深宫的信物。

彼时华之国正值极盛,六宫争艳,九龙夺嫡的暗潮在宫墙下汹涌。封皇后甘愿独承丧子之痛,也要将襁褓婴孩送出那噬人的漩涡。谁曾料,十五年后,北境战场上一战成名的少年将军,会在凯旋宴上,令端坐高位的封皇后失手打翻九凤金樽——只因那张与承光帝年少时别无二致的面容,以及……腰间那枚本应随“夭折”的嫡子永埋皇陵的龙纹玉佩。

更堪讽者,当封绝在边关浴血搏杀,于尸山血海中挣取功名时,他的同胞弟尉迟枫,却正在华之国太液池畔的风雅亭台间,临摹《兰亭序》。二人年岁相差不过二载,一个掌心厚茧为刀枪所磨,浸透血沙;另一个指上薄茧为笔墨所染,萦绕书香。

——“陛下,该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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