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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旧痂如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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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过去了,那支寒玉长生簪依旧静静簪在少年太子的发间。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封绝正于案前批阅奏疏,朱笔如剑,挥洒间自有一股凛然威势。尉迟卿难得安静地坐在一旁习字,银睫低垂,执笔的姿势端正得近乎执拗,侧颜在窗棂透入的光影中美好得宛如画境。

帝王偶尔抬眸,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微软,便也由着他待在身旁。

直至内侍躬身入内,欲将批阅好的奏疏下发。封绝目光不经意扫过最上方那本——

只见他那力透纸背、威仪棣棣的朱批“准”字旁,竟多了一个小小的、用朱砂歪歪扭扭画就的……小鸡啄米图!

那小鸡圆滚滚的身子,豆子般的眼睛,啄米的姿态带着一股憨拙的急切,与旁边帝王的墨宝形成了惨烈而滑稽的对比。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地。

封绝眸光骤凝,抬眼看向那罪魁祸首。

却见尉迟卿仿佛才被惊动,缓缓抬首,紫眸清澈见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小声解释:“它……饿了。”

封绝:“……”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片刻后,帝王面无表情地转向内侍,声线平稳无波:“传旨。今后所有准奏的章程,奏报旁需附粮仓核查简报。”

内侍一愣,随即伏地:“……遵、遵旨!”

后来,户部尚书对着这道凭空多出的流程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归结为陛下心系黎民,竟连鸟雀饥饱都体察入微。

而御书房内,始作俑者正被父皇轻捏脸颊,听那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

“朕的凤凰儿这丹青……笔力遒劲,意境高远,甚为传神。”

尉迟卿眨了眨紫眸,神色纯真如初雪:“儿臣还可以在‘不准’的奏疏上作画。”

封绝指腹微微用力:“……不必了。”

静默片刻,帝王将朱笔搁下,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叩:

“往日不都画小胖龙?今日怎的换了……这般题材?”

语气平淡似闲谈,眸光却已落向窗外。

尉迟卿眼睫轻颤,抿了抿唇,视线悄悄飘向窗外——几只黄口雏雀正在枝头叽喳争食,绒羽蓬松。

“方才瞧见它们……”他声如蚊蚋,带着若有若无的羞赧,“觉得……很是可爱。”

封绝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几只小雀正挤作一团,毛茸茸的脑袋起起落落,确与奏疏上那只圆滚滚的小鸡神韵相通。

帝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再看向身旁时,小凤凰已低下头去,耳尖染上薄红,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宛若被人窥见了最柔软的悸动。

原来不是顽皮,是心生怜惜。

封绝心下一片柔软,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道:

“若喜欢,明日让御膳房备些粟米,撒在窗外便是。”

“嗯……”

少年喉间轻轻应了一声,仍微垂着头,可那悄然扬起的唇角与放松的肩线,却将那份被纵容的欢喜流露无遗。

封绝收回目光,重新执起朱笔,不再多言。

御书房内重归静谧,唯余纸页翻动与笔墨轻响。暖阳透过雕窗,将相依的身影温柔笼罩,融作一片朦胧光晕。

窗外雀鸣清脆,窗内有人悄悄抬眼,望向父皇沉静的侧颜,紫眸中漾开一泓心照不宣的柔光。

或许是那日被仙君笑言“似抱雪狸”,又或是被父皇那句“娇宝宝”触动了心绪,尉迟卿近来修炼得尤为刻苦,甚至主动提出加练实战。

午时,浩渺台上与御前侍卫切磋,他有意不用灵力,纯以剑招相搏。不料被对方剑气掠过手背,划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于修行者而言,这等皮外伤转瞬即愈,痛感尚不及蚊蚋叮咬。

侍卫却已面色惨白,伏地请罪。

尉迟卿正要摆手说无妨,却见眼前玄影骤闪——方才还在高阶之上静观的封绝,已瞬息掠至他身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之重,让他不由轻蹙眉头。

“怎么回事?”帝王的声音沉冷如凝冰,鎏金眸中暗流翻涌,扫向那跪地战栗的侍卫。

不远处,凤翎三卫本已按上剑柄——太子受伤的刹那,他们确实心绪一紧。可目光触及观战席上那道玄色身影,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齐齐松开了手。毕竟有陛下在,哪里轮得到他们出手。

“父皇,只是皮外伤……”尉迟卿试图抽手。

封绝却不理会,指腹抚过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眉头紧锁,仿佛他受了极重的创伤。随即,竟自怀中取出一只玲珑玉盒,挖出莹润药膏,执意要为他涂抹。

众目睽睽之下,尉迟卿耳根泛红,挣扎起来:“儿臣无事!不必涂药!”

封绝稳稳扣住他的手腕,不容置疑:“别动。”

“父皇!儿臣不是娇气包!”小凤凰又羞又恼,紫眸圆睁,竭力维护自己刚立起的“硬汉”形象。

封绝手上动作未停,细致地将那价值千金的灵药抹在早已愈合的“伤处”,闻言抬眸瞥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嗯,朕的凤凰儿自然不娇气。”

他顿了顿,在尉迟卿稍缓的神色中,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

“只是朕……心性娇贵,见不得你身上有半分不妥。所以,忍着。”

尉迟卿:“……”

四周围观的侍卫与宫人纷纷垂首,肩头微颤,竭力屏息。凤翎三卫也默契地别开视线——这般场景,他们早已见惯。

小凤凰彻底放弃挣扎,自暴自弃地将额头抵在父皇坚实的胸膛上,从脸颊到脖颈红成一片。得,这“娇气包”的名号,怕是这辈子都摘不掉了。

封绝揽着他转身离去,凤翎卫默契地随行在后。润绥微微侧首,与身旁的顾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方才殿下哪是躲不开,分明是分心望了眼高台上帝王的身影,才慢了那半拍。

夜色渐浓,宫灯在殿外次第亮起。封绝处理完最后一卷奏疏,踏着月色回到寝宫,便见那只口是心非的小凤凰,早已在他龙榻上蜷成安然的一团。

银发如月华流泻,铺了满枕,少年怀中还无意识紧搂着帝王平日所用的软枕,仿佛在睡梦中依然寻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封绝在榻边驻足凝望,冷峻的轮廓在暖黄光影中渐渐柔和。他挥手屏退侍从,卸下外袍,动作极轻地躺卧下去,将那一团温热稳稳揽入怀中。

睡梦中的尉迟卿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向他贴近,额角轻蹭过帝王胸前的衣襟,寻到那熟悉的热源后,便安心蜷伏不动,唇边甚至逸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

封绝收拢臂弯,下颌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低沉的嗓音在静谧殿宇中缓缓荡开,裹着无尽的纵宠与独占:

“傻凤凰……”

“朕不宠你,又能宠谁。”

翌日,天光清朗,灿阳满庭。

尉迟卿正于栖凤宫的花圃间,在齐云仙君含笑的注视下,进行着他的“情之课”。

“所以……”仙君指尖捻着一瓣粉樱,慵懒倚在白玉栏杆上,“子卿现在可能分辨,方才那对雀儿相互啄羽,与昨日那对锦鲤尾随嬉戏,其中情愫有何不同?”

尉迟卿微微侧首,紫眸中流转着思索:“雀儿啄羽,轻柔细致,是朝夕相伴的温存。锦鲤嬉游,欢快灵动,是一见倾心的悸动。”

“妙极!”仙君抚掌轻笑,眼波流转间瞥见远处缓步而来的帝王,话音里便添了几分戏谑,“那子卿再说说,你父皇此刻过来,眼中是何情愫?”

少年转头望去。

封绝正信步穿过繁花小径,玄衣上的龙纹在日光下流转暗芒。他鎏金眸底凝着旁人难辨的温和,手中却端着一碟晶莹剔透的紫玉葡萄。

“儿臣认为,”小太子端详片刻,神色认真,“父皇眼中,三分是对仙君授课的谢意,三分是送来儿臣爱吃之物的纵容,还有四分……”

他稍作迟疑,声音轻了下来:“是觉得仙君问题太多,想请他早些离开的……不耐烦?”

“噗——”齐云仙君终于忍俊不禁,连枝头樱花都随之簌簌轻颤,“小凤凰啊小凤凰,你这最后四分,看得可比前六分透彻多了!”

封绝已行至近前,先将那碟晶莹的紫玉葡萄轻轻放在尉迟卿手中,这才抬眸淡扫仙君一眼:“卿儿近日课业繁重。仙君若得闲,不妨去点拨御花园里那些真需牵红线的精怪。”

逐客之意,昭然若揭。

齐云却不恼,笑吟吟地拂袖起身,临行前忽又俯身,在尉迟卿耳畔低语:“记住,最难辨的情愫,往往藏在最寻常的举动里——譬如有人嘴上赶客,可若我真走了,有人怕是要嫌这花圃太过冷清。”

音落人散,化作万千飞花杳然无踪。

尉迟卿捏着颗葡萄,若有所思地望向封绝:“父皇,仙君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该用点心了。”封绝面不改色地移开话题,指腹轻抚过少年唇角并不存在的痕迹,“今日的功课,由朕来考校。”

尉迟卿刚咽下清甜的果肉,闻言眨了眨眼:“父皇要考校什么?”

封绝负手而立,玄色衣袂在微风中轻扬。他目光掠过花丛,最终落向莲池畔一对依偎的仙鹤。

“便以它们为题。”帝王声线沉稳,“仙君教你观情之形貌,朕却要你悟得——情之至深,不在其表,而在其心。”

尉迟卿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双仙鹤正颈项交缠,羽翼轻贴,在潋滟水光间静默相伴。

“它们相守已逾三百载。”封绝语气平淡,“若依仙君所授,你当如何形容?”

少年凝神片刻,谨慎作答:“朝夕不离,是为长情。”

“尚浅。”封绝抬袖轻拂,一道无形结界瞬息笼罩仙鹤,“若朕此刻将它们分隔两处,永不相见,你以为它们会如何?”

尉迟卿紫眸微颤:“父皇为何……”

“答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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