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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永不囚禁的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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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前路,自会有人为他斩尽荆棘。

“殿下他……”玉衡的声音如雪落寒潭,“近日懂得许多。倒是比往昔……更添几分人间烟火。”

至于懂得的是什么,彼此心照不宣。

情之百态。

那跨越千年的悲恋,那沉重如山的守护,那无声的牺牲与决绝的离别——皆如无声春雨,悄然浸润了他原本不染尘埃的心。

封绝指尖微顿,鎏金眸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流光。他自然知晓玉衡所言何指,更看得见怀中这小凤凰眼中日渐清晰的、朦胧却真实的情愫。

“懂得多些,也好。”帝王最终只是淡淡应道,指腹轻抚过尉迟卿的耳廓。

虽然他仍在学着辨认。

辨认何为心动,何为牵挂,何为这红尘中最复杂也最简单的一个“情”字。

而他们,都愿意等。

等一颗心慢慢苏醒,等一场春暖花开。

不远处,三位凤翎卫静立于梧桐影下,目光交汇间,已读懂彼此眼中那份无言的守护。

他们望向金笼中安睡的太子,望向守护在侧的帝王与国师,眼神沉静如古井,却燃着不灭的忠诚。

自太子幼时起,他们便奉命相随。见过他天真懵懂的模样,也见过他在梨花雨中为一段千年情殇泪湿衣襟的震动。如今,更见证着他一步步踏入红尘,识得情之百味。

无需言语,不必声响。

他们的剑,他们的命,早已许给这一道银发紫眸的身影。

风再起时,梧桐叶落,金红交织,如一场盛大的无声誓言。

暮色渐沉,少年太子终于在暮霭四合时悠悠转醒。

因着那十二年懵懂蹉跎,他的神魂总需更长的沉睡来滋养,便比常人更多地沉浸在梦乡深处。

银睫如蝶翼轻颤,徐徐抬起,露出一双氤氲着雾气的紫眸,尚带着初醒的茫然。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察觉自己仍枕在父皇膝上,身上不知何时已覆了件玄色龙纹外袍,染着令他安心的气息。

封绝垂眸看他,指尖将他颊边一缕银发拢至耳后。

“醒了?”

嗓音低沉,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温沉。

尉迟卿轻轻“嗯”了一声,嗓音里还带着初醒的微哑。他并未起身,反而在父皇膝上轻轻蹭了蹭,像只眷恋暖巢的雏凤,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

笼外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鲛绡纱幕,温柔漫洒,为相偎的两人镀上一层朦胧光边。

“父皇今日不忙……?”少年仰面望来,紫眸中映着渐起的星子。

封绝垂眸,指尖仍流连于那如月华倾泻的银发间,“有你叔父在。”

答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份无需言说的倚重。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既是帝王座下最锋利的剑,亦是这皇权最稳固的基石。

尉迟卿眼睫轻眨。他自然知晓王叔的权势与手腕,只是……

“那父皇可以多陪儿臣一会儿?”声音轻软,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

封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并未答话,只屈指轻轻刮过他的鼻梁。

忽有风过,携来碎玉般的花瓣,缠绵萦绕于太子周身,似多情的精灵,眷恋着不肯离去。笼内笼外一片静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晚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与彼此交融的轻柔呼吸。

答案,无需言说,早已在这温柔的暮色中悄然落定,沉入心底,成为永恒。

“殿下……可要更衣?”

润绥温声询问。他白衣翩然,立于三步之外,虽是凤翎卫中司职起居的贴身近卫,眉目间却无半分杀伐之气,反如江南春水般宁和。袖间缠绕的白玉菩提串珠,在暮色中流转着莹莹清光。

尉迟卿自父皇膝上微微起身,银发如月华流泻。不待他应答,封绝已略一颔首,润绥这才无声近前,手中托着一叠折叠齐整的月白云纹常服,衣袂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柔泽。

“有劳润绥。”尉迟卿轻声道。

“此乃臣分内之事。”润绥浅浅一笑,躬身将衣物奉上,动作娴熟而恭谨,如融入这片静谧的一片雪花。

暮色温柔,宫灯初上,将这方天地晕染得安详如梦。

自他起身后,封绝的目光便沉沉落在他赤着的双足上。那足踝纤细白皙,静立于雪凰绒毯之间,宛如净雪凝脂,与深色绒毯交织出惊心的对比。

少年察觉到他凝驻的视线,无辜地眨了眨眼,脚趾不自觉地微微蜷起,蹭了蹭身下柔软的绒毛。

“父皇?”

封绝并未立即应声,眸色却深了几分。他想起这小凤凰素来不喜束缚,往日宫中便常赤足漫步,如今在这笼中,倒是愈发随性了。

“又不穿鞋。”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自含威仪。

尉迟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理直气壮地轻声反驳:

“毯子很软。”

“而且……”他轻轻环住父皇的腰,将侧脸贴在那绣着暗金龙纹的衣料上,声音闷闷传来,“夏夜快来了……”

未尽之语,昭然若揭——夏夜地气温热,赤足而行,更算不得什么了。

封绝垂眸,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怀里的银白脑袋,感受着腰间传来的、带着依赖的力道,那点本就不多的责备之意,早已消散无踪。

他抬手,掌心覆上少年单薄的背脊,终是低低一叹,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强词夺理。”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推开怀中人,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更稳当地揽住。

暮色渐沉,晚风送来初夏特有的、温热潮湿的气息。

润绥早已替太子整理好衣物,安静退至一旁,此时才温声开口:“殿下身负凤凰火,凡俗的冷暖……于他而言,确实如同虚设。”

他言语平和,只是陈述事实。凤凰本源至阳至烈,莫说夏夜地气,便是置身冰渊,也难侵其分毫。

封绝眸光微动。他如何不知?他的小凤凰天生不惧寒暑,那双赤足踏过雪地也不会留下半分痕迹。

他低头,看着怀中仍赖着的少年,指尖拂过他后颈若隐若现的金色凤纹,声音沉静如渊:

“纵有凤凰火护体……他也永远是朕需要顾念冷暖的卿儿。”

有些习惯,与能力无关,只与心意相连。

润绥闻言微微垂首,不再多言,唇边却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封绝垂眸凝视怀中人,见少年对他那番“顾念冷暖”的言论不置可否,只淡淡瞥来一眼,眸光清泠如水。

衣物虽已齐整,那头银发却在安睡中松散开来。尉迟卿索性抬手,将束发的丝带轻轻扯落。

刹那间,如月华流泻,星河倾落,银亮的长发毫无拘束地披散而下,垂至膝弯。几缕发丝拂过他精致的侧颜与微敞的领口,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随手将发带置于一旁,微微偏头,任由银发如帘垂落。紫眸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平添几分慵懒不羁。

润绥见状,无声地向前半步,却见帝王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便又退回原处,垂眸静立。

封绝凝视着眼前这披散华发、神情慵懒中带着任性的小凤凰,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

“父皇可还藏了什么簪子?”太子忽然抬头,紫眸中漾着清亮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清晰地记得上次那支——簪身流转纯净银辉,简约而不失精致。最特别的是簪头,并非寻常龙凤珠宝,而是一朵用通透琉璃雕琢的盛放蓝色鸢尾。花瓣层叠舒展,在光线下折射出梦幻光彩。细看之下,琉璃花瓣中还镶嵌着无数细碎蓝晶,宛如将整片星辰大海凝萃其中。

那支簪子,极美。他很是喜欢。

封绝垂眸,对上那双盈满期待的紫瞳,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这小凤凰,眼光倒是极刁,一开口便相中他私藏中最别致的一件。

“自是有的。”帝王语气淡然,指尖于虚空轻划,一只紫檀木匣悄然浮现。匣盖开启的刹那,内里宝光流转,各式发簪静卧其中,或金玉交辉,或灵韵内蕴,无一不是稀世之作。

他的目光在匣中逡巡片刻,最终落定在一支寒玉长簪上。簪身莹白剔透如凝霜雪,唯独簪头天然蕴着一抹氤氲紫气,宛若朝霞浸染层云,恰与他眸中的华彩遥相呼应。

“今日用这支,如何?”

少年未应声,只乖觉地转过身,将流泻的银发无言地交予身后。姿态坦然自若,仿佛让这位执掌乾坤的帝王亲手为他束发,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封绝对他这般理所当然的依赖早已习以为常。接过润绥无声奉上的玉梳,指尖拂过冰凉的发丝,动作舒缓而沉稳,带着不容惊扰的专注。

天地倏然静默,唯余玉梳滑过发丝的细微声响,与笼外晚风拂过梧桐的簌簌叶鸣。润绥垂眸侍立,如融入暮色的水墨;连不远处的玉衡,冰蓝眼眸中也敛去了平日的清寂,静静凝视着这温情流转的一幕。

封绝宽大的手掌拢着月华般的银发,指尖穿梭,将那支寒玉紫簪稳稳簪入发间。散漫的发丝被妥帖收束,唯余几缕银缕垂落鬓边,衬得少年侧颜清绝,颈线流转如玉。

“好了。”

少年轻轻应了一声,无意间抬眼,正对上不知何时悄然静立的玉衡。那双冰蓝眼眸沉静地凝望着他,仿佛已静候了千年时光。

“师尊……你来了。”

“嗯。”

国师微微颔首。午间他曾短暂现身,与帝王对谈数语后,并未返回观星台,而是留在栖凤宫侧的揽星阁中,静心推演星轨。直至暮色四合,他才再度踏月而来。

尉迟卿望着师尊清冷如旧的面容,忽然心念微动,侧首让发间那支寒玉紫簪在灯下流转出温润光华,轻声问道:

“师尊觉得……这支如何?”

他问得坦然,一如幼时每次得了珍爱的物件,总要第一时间捧到这位亦师亦父的尊长面前。

“清韵天成。”玉衡的声音依旧如雪落寒潭,眸光掠过簪头那抹氤氲紫气,“是殿下赋予了这件凡物,独一无二的灵魂。”

他的话总是这般,寥寥数语,却道出别样的深意。仿佛在说,并非珍宝妆点了太子,而是太子的风华,赋予了这些器物真正的灵魂。

尉迟卿闻言微怔,随即唇角浅浅扬起。他听懂了师尊话语里的赞许,那比任何直白的夸奖都更令他心喜。

封绝静立一旁,并未插言,鎏金眸中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深知玉衡性情,能得此评价,已属难得。

润绥垂眸侍立,听着国师的话语,眼中流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于他而言,殿下本身便是这九天之上最璀璨的灵韵。

暮色渐浓,宫灯暖光笼罩着众人,将那支寒玉簪映照得愈发莹润通透,仿佛真的被赋予了生命。

玉衡的目光随即落至少年若隐若现的赤足上。冰蓝色的视线掠过纤白足踝,而后淡淡抬起,与帝王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两道视线短暂相接,皆映出彼此眼中那份了然与无奈。

有些习惯,终究是改不掉的。

封绝几不可闻地低哼一声,算是回应了这无声的询问。

玉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徒儿,语气依旧清浅,却比平日多了一分难以捕捉的温和:

“寒从足生。纵有凤凰火护体,亦当时常顾惜己身。”

这已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关怀的言语。

尉迟卿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脚趾在雪毯上无意识地蜷了蜷,轻声应道:

“……弟子记住了。”

记住归记住,改是不一定会改的。

他们都明白。

这轻描淡写的回应,恰是一切纵容的根源。封绝与玉衡目光微触,无须言语,彼此心照不宣。这小凤凰的任性,本就是他们一手娇养出来的,自然也该由他们一同包容。

润绥垂首静立,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已暗自记下,明日需吩咐宫人,将这殿中的雪凰绒毯再加厚一层。

尉迟卿见无人再深究,那点残存的心虚顷刻消散,紫眸中泛起得逞般的明亮光彩。他足尖在柔软绒毯上轻轻一点,感受着那份被默许的妥帖。

暮色沉落,宫灯渐次亮起,将这片天地映照得温暖如春。

有些事,本就不必改。

帝王玄金华袖轻展,已将少年稳稳揽入怀中,如云揽月,动作行云流水。他径自转身向前,声线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

“睡了这般久,该进膳了。国师同往。”

“嗯。”玉衡应声清浅,未有多言,素白身影已悄然随行在侧,如影伴月。

尉迟卿安然倚在父皇肩头,银发如瀑垂落,与玄衣上的暗金龙纹交叠流淌。他未曾动弹,只微微侧首,望向身后渐远的金笼与梧桐,紫眸里倒映着流转的暮色与渐起的宫灯。

润绥静随于后,目光掠过太子轻晃的纤白双足,心下已思量着晚膳需添一道温润滋补的羹汤。

长廊深远处,宫灯次第燃亮,将一行人渐远的身影温柔笼罩,融于渐浓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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