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收剑凝立,目光穿过纷扬的樱雨,落在那道风华绝代的身影上。
那人同样银发如雪,却半束在身后,几缕发丝慵懒垂落肩头。眉间一片冰晶般的桃花印,比记忆中更加清晰剔透。
最是惊心动魄的,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天然晕着绯红,粉琉璃色的瞳仁正脉脉望来。眸光流转间,似有万千情丝缠绕,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白红相间的仙袍随风轻扬,既仙且魅。银质护腕扣住纤细手腕,同色腰封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衬得身姿愈发颀长风流。
正是执掌世间姻缘的武陵仙君——齐云。
他不知何时,已再临风月。
尉迟卿眸中因练剑而凝集的清冷剑意,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悄然消融,恢复成往日的澄澈平静。他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仙君。”
“子卿,”桃花仙君含笑唤道,声线如春风拂过琴弦,天然带着缱绻韵味。他优雅抚掌,粉琉璃眸中漾着毫不掩饰的惊叹,“许久未见,剑意竟已臻至‘意动而物不伤’之境。这般景象,纵使看上千遍,依旧令人心折。”
然而沐浴在赞赏中的少年太子,却缓缓红了耳廓。玉白的肌肤染上薄绯,连耳垂后那粒朱砂小痣都仿佛隐隐发烫。他被那含情脉脉的注视扰得心绪微乱,目光不自觉地掠过仙君形若桃瓣的唇,又似被灼伤般倏地移开,故作镇定地望向远处粼粼湖面。
“仙君……”清冷声线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姻缘殿的事务处理好了?”
这话问得生硬,与他平日的从容大相径庭。
齐云眼底笑意愈深,眼尾绯色愈发妖娆。他向前轻盈踏出一步,桃香随之漫涌:“事务嘛,自然永无尽头。”声线放得极柔,似嗔似怜,“只是感知到此地剑意纯粹,引得周边红线隐隐躁动,特来看看是哪位仙家在此修炼……”
他忽然倾身,银发与尉迟卿的发丝悄然交缠:
“果然是我们最厉害的小子卿。”
他的目光流连在尉迟卿微红的耳尖与那颗愈发灼艳的朱砂痣上,唇畔笑意如桃花初绽:“怎的?子卿这是……不欢迎我来?”
——仙君又在逗弄他的小凤凰了。
尉迟卿抬眸瞥他一眼,紫眸里漾着清泠泠的无奈。眉尖微蹙,似是对这般明知故问的戏谑有些不满,声线却依旧平稳:“怎会。”
二字落得干脆,否认了不欢迎之说,却也不见更多热络。只是微微偏开的侧脸与未褪的耳尖绯色,终究泄露了几分心绪。
齐云见状笑靥愈盛,恍若万千桃英骤然绽放。他最爱看这雏凤被逗得心绪浮动,却偏要强作镇定的模样。
“那就好。”仙君从善如流地应声,粉琉璃眸转向少年负在身后的君卿剑,“方才那套剑法翩若惊鸿,只是……”他话锋轻转,眼底仍含着洞悉一切的微光,“心绪似有凝滞?可遇着了什么难解之惑?”
几片樱花恰在此时拂过剑穗,在触及剑身的刹那悄然化作莹莹星屑。
世人皆道武陵仙君执掌姻缘,终日与红线痴缠为伴,合该是个温吞文雅的仙神。瞧他这副桃花玉面、含情眸、风流态,也确似个只会吟风弄月、点谱鸳鸯的文神。
可实际上,这位仙君,是用剑的。
且剑术卓绝。
他不仅会牵系良缘,亦能斩断孽债,诛灭邪祟。那对扣在纤细腕骨上的银质护腕,从不是虚设的装饰。
他那柄剑,恰似其主,殊丽非常。名曰——花间。
平日巡察三界姻缘时,它多化作一柄古朴桃木剑悬于腰侧,敛尽锋芒,温润如玉,甚至透着几分文雅书卷气。
然一旦真正出鞘对敌……
剑身便会褪去所有伪装,化作通体流转月华寒光的银白,锋锐之气直逼九霄,令鬼神惊泣。最奇特当属剑柄——并非寻常形制,而是以一枝栩栩如生的桃花缠绕绽放而成,花瓣柔美,枝干却坚逾玄铁,与冰冷剑身构成极致冲突又和谐的美感。
风雅与杀机,在这柄“花间”剑上浑然天成。
正如它的主人,既能以最温柔的笑容系就红线,亦能以最凛冽的剑锋斩尽虚妄。
齐云的目光依旧含笑落在尉迟卿身上,看似随意,周身慵懒的气息却已悄然凝练出一线剑修的锐意。他静静等待着少年的回答。
尉迟卿紫眸中泛起细微的涟漪。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前朝墓穴影像再度浮现——森白骷髅矛盾的姿态,炽烈纠缠的幻象,“愿为西南风”的绝唱,“醒时君臣醉时夫妻”的手札,最终化作梨花雪的悲怆,连同父皇那句“帝王无情”的论断……
他抬眼望向眼前人。仙君身姿如孤峰桃树,他需微微仰首,才能迎上那双含情又洞悉的粉琉璃眼眸。
桃香与樱冷在空气中交织。
终于,少年将墓中所见所闻一一明晰道来。声线依旧清冷如叙旧典,但紧凝的目光却泄露了深藏的求索。
语毕,他微微抿唇,静候回应。
蓝紫色夜樱无声飘落,拂过银发与仙袍,在两人之间织就一片朦胧的纱幕。
齐云面上的慵懒笑意随着叙述渐渐敛去。那双常含春水的桃花眼中流转着复杂微光,似叹息,似感慨,更似看尽红尘悲欢后的沉静。
他并未急于评说那段惊世秘辛,只微微倾身,为少年拂去肩头落花。动作依旧温柔,声线却添了几分沉凝:
“所以子卿剑意滞涩,是因见了那般炽烈如焚、至死方休的‘情’,与你父皇所言冰冷权衡的‘帝王之道’……不知何者为真了?”
一语洞穿心绪。尉迟卿不自觉地抿唇——这正是他被说中心事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仙君见状莞尔,笑意里戏谑尽褪,唯余温和。他抬手极轻地点在少年眉间,那三片与自己同源的桃花印上泛起微澜:
“这世间情分诸多——”声若春风化雨,“有如山间清溪,潺潺温润;亦如烈火烹油,焚尽方休。”
指尖流转间,幻化出万千光影:“有如前朝帝王,爱欲与掌控至死纠缠;亦如你父皇,理智永远高于私心。”
桃香氤氲中,更多景象浮现:“更有镜花水月,触之即散;或如陈年毒酒,入口甘醇却穿肠腐骨。”
他粉琉璃色的眼眸深邃如潭,清晰地映着少年精致却写满困惑的容颜。
“情之一字,并无定规,更无对错。”
“那墓中人的情,是真的。那份甘愿赴死、化风入怀的决绝,炽烈且真。”
“你父皇的道,也是真的。他肩负苍生,权衡利弊,亦是他的真实。”
齐云缓缓收手负后,身姿如桃临风:“子卿,你无需此刻便强辨孰真孰上,更不必为此困顿心神,滞涩剑意。”
“你只需知晓,情有百态千姿。见之,识之,足矣。”
“至于何时懂,何时取,何时舍……待你道心足够澄明时,自有分晓。”
他眸光一转,再度染上熟悉的戏谑:“如今,不如先想想——是哪片不听话的樱花,扰了我们君卿殿下练剑的心神?”
这番话如春风拂过冰湖,虽未让尉迟卿即刻参透情爱百态,却也将他心中迷雾吹散几分。紫眸微颤,显然已听进心里。
听到最后那句调侃,他颜色浅淡的眼睫轻轻一颤,似懊恼又被戏弄,竟下意识抬手随意一指——
纤长指尖不偏不倚,正正指向了眼前风华绝代的桃花仙人。
空气仿佛凝滞。蓝紫色夜樱无声飘落,拂过两人怔然相望的身影。
仙君好看的眉微微扬起,粉琉璃眸中瞬间盈满难以置信的愉悦。他拖长语调,声线里裹着蜜糖般的危险诱惑:
“哦——?”
“原是我这朵‘桃花’……”
“扰了君卿殿下的……心?”
他将“心”字咬得极轻,尾音缱绻上扬,目光灼灼地烙在尉迟卿那刚褪绯色又隐隐泛红的耳尖上。
尉迟卿:“……”
少年太子的手指僵在半空,似未料随手一指竟招致如此局面。紫眸中窘迫一闪而逝,他迅速收手侧颜,只留下清冷侧影与微微绷紧的颈线,无声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齐云终于忍俊不禁,笑声如玉石相击惊起枝头灵鸟。这片樱花林因他的到来,果真变得格外“生动”。
少年太子确实不解情爱。
他不明白为何面对父皇是全然的信赖放松,而见到这位桃花仙人,总会无意识地抿唇耳热,甚至做出方才那般“任性”的举动。
他不明白那些被父皇斥为“无益”的前朝风月,经仙君娓娓道来,虽仍复杂难解,却莫名染上惊心动魄的瑰丽。
他更不明白,为何自己清静无波的灵台,每见这抹白红身影,总会泛起无法忽视的细微涟漪。
这些莫名而起的小动作与小情绪,究竟源于何处?
恰如春风过境,桃花未开时,谁又知晓地底暗涌的生机?
然而那执掌三千红尘、看尽悲欢离合的桃花仙人……怎会不懂?
他怎会不知那微红的耳尖并非全然源于羞恼?怎会不解那闪避目光里暗藏的懵懂吸引?又如何不识这强作镇定下的细微慌乱,远比直白的倾慕更动人心弦?
更如何不明白——自己这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因何独独在此流连,一次次以风月为引,轻拨那根尚未被主人觉察的心弦?
齐云粉琉璃色的眸底掠过极淡极深的缱绻。那是漫长岁月后,于万千人中得遇独一无二的珍宝,且深知其尚需时光雕琢的……温柔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