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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君怀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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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世间纷扰,尤其是这九重宫阙之内的复杂情愫,远不如道经剑法来得纯粹干净。

封绝感受到怀中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那双总是清澈映照着天地法则的紫眸此刻染上了些许困倦的迷蒙,如同月下笼罩了一层薄雾的冰湖。

他并未再多言,只是手臂稳健地稍稍收紧,将少年更深地拥入怀中,而后起身,抱着他径直走向寝殿内室。

尉迟卿乖顺地倚靠着,甚至下意识地将脸颊贴在那绣着冰冷龙纹却透着他熟悉体温的衣料上,银发流泻,与帝王垂落的墨发若有似无地交缠。

穿过层层柔软的重幔,帝王将他轻轻置于宽大龙榻的里侧。锦被云缎早已被宫人用暖炉熨得温热松软,带着清雅的熏香。

封绝自己则在外侧坐下,并未宽衣,只是抬手,抽去了发间那支龙血木簪。

如墨青丝瞬间披散而下,柔和了他过于冷硬凌厉的轮廓,在昏黄宫灯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少了几分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仪,多了几分罕见的慵懒与……人间烟火气。

他侧身,细致地拉过锦被,将尉迟卿从肩到足严严实实地盖好,尤其将那双刚刚捂暖的玉足妥帖地安置在温暖的深处。

“朕的小凤凰,”帝王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内响起,比平日更添几分沙哑的磁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与绝对掌控下的安宁,“睡觉吧。”

他宽大的手掌并未立刻收回,而是极轻地覆在少年微蹙的眉心,温暖的指腹带着安抚的力量,缓缓抚平那最后一丝不易察觉的皱痕。

“父皇陪你。”

四个字,说得平淡自然,仿佛天经地义,是他给予的、无人能撼动的承诺。

烛火被帝王袖风拂灭大半,只留远处角落一盏昏黄的宫灯,氤氲出朦胧而温暖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父子二人相依的轮廓。

尉迟卿躺在柔软的龙榻上,周身被父皇的气息和温度所笼罩。那冷冽的龙涎香,那淡淡的墨香,以及那更深层的、令他安心的存在感,构成了一个无形却坚固的巢,将他与外界所有的纷扰复杂彻底隔绝。

他微微侧身,面向外侧的父皇,浓密卷翘的银白色睫毛如同栖息的风蝶翅膀,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缓缓垂下。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安稳。

所有波澜,于此止息。

在这九重宫阙最至高无上、也最令人敬畏的紫宸殿深处,在外界看来冷酷莫测、高不可攀的帝王身边,前朝千年执念带来的迷惘,终是被更强大的守护悄然化解。

九天之上的小凤凰,收敛了所有羽翼,在他唯一认可的、最温暖的巢穴里,沉入无梦的安眠。

封绝并未立刻躺下,他就着昏黄的灯光,凝视着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许久,冷峻的眉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一缕散落在少年颊边的银发,方才阖上眼,也一同歇下。

轩窗外,蓝紫色的夜樱纷扬飘落,如同无声的雪,悄然点缀着沉寂的宫阙。下弦月悬于墨蓝天幕,清辉愈发明亮澄澈,静静流淌过龙榻上交错的银发与墨发。

天地都静谧。

翌日。

晨曦透过轩窗,轻柔地洒满雷霆殿内室,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也将那蓝紫色夜樱的幻梦悄然带走。

尉迟卿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清澈透亮,映着初升的朝阳,仿佛被最纯净的泉水洗涤过,再无一丝昨夜迷茫的迷雾,亦无半分墓穴中带来的阴霾与过往云烟。

那些炽烈、悲伤、纠缠的幻象,那些关于情爱、关于执念的沉重疑问,仿佛真的被父皇的怀抱与话语彻底净化,只留下一片如同雨后晴空般的明净。

灵台一片清朗,甚至比去那陵墓之前更为通透。

心境一松,某种被压抑许久的、属于少年人的心性便悄然探出头来。

他眨了眨眼,感受到身侧父皇已然醒来却并未起身的气息,竟久违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犹带帝王体温的锦被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纵:

“……不起。”

声音透过云被传出,闷闷的,软软的,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这近乎耍赖的举动,于一贯清冷自持的太子殿下而言,已是极为罕见的情态。

封绝早已醒来,正倚在一旁看着他。见到他这般情态,冷峻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非但未觉不妥,反而眼底掠过一丝极为明显的悦色。

他的小凤凰,似乎终于又变回了那只会在巢穴里打滚、露出柔软绒毛的雏凤。

“由得你?”帝王低沉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语气却听不出半分责备。

说罢,他亲自伸出手,将人从温暖的锦被里捞了出来,如同剥出一颗裹着莹润光泽的珍珠。

尉迟卿也不挣扎,顺势倚进父皇怀里,依旧带着点慵懒的倦意,银发睡得有些蓬松微乱,几缕调皮地翘着,为他平日过分清冷的容貌添上了几分生动柔软的稚气。

封绝拿过一旁早已备好的、以灵犀木制成的玉梳,动作极其自然地开始为少年梳理那头如同月华织就的绸缎银发。

梳齿划过发丝,顺畅无比,带着细微的沙沙声。

帝王的动作专注而耐心,指尖偶尔擦过少年敏感的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目光落在掌中冰凉顺滑的发丝上,流连忘返,爱不释手。

仿佛梳理的不是头发,而是世间最珍贵罕见的丝缎,是他失而复得的无价珍宝。

晨光熹微中,威严的帝王披散着墨发,神情专注地为怀中银发的少年梳头,构成了一幅极致冲突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

昨夜种种,已如窗外夜樱,悄然零落成尘。

唯有此刻的静谧与温情,真实可触。

就在封绝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用以束发的精致玉冠时,倚在他怀里的少年忽然摇了摇头,银发随之拂过帝王的手腕,带起微凉柔软的触感。

“不带玉冠。”他声音依旧带着晨起的慵懒,语气却透着一丝清晰的、小小的坚持。

封绝动作一顿,低头看向怀中人。只见尉迟卿微微仰着脸,紫水晶般的眸子望着他,清澈见底,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那眼神里没有请求,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告知。

帝王凝视他片刻,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低沉磁性,自胸腔震荡而出,带着难以言喻的纵容和愉悦。

“好。”他竟真的放下了那象征太子身份的繁复玉冠。

转而,从枕边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了一根银簪。

簪身通体流转着纯净的银辉,简约却不失精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簪头——并非寻常龙凤或珠宝,而是用通透无比的琉璃精心雕琢成的一朵盛放的蓝色鸢尾花。花瓣层叠舒展,形态优美逼真,在晨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仔细看去,那琉璃花瓣之中,似乎还细密地镶嵌着无数极细碎的蓝色晶石,如同将星辰大海凝萃其中。

封绝执起簪子,对着簪头那朵蓝色的鸢尾,极轻地吹了一口气。

气息拂过,那些细碎的蓝色晶石仿佛被瞬间激活,内部流淌起莹莹微光,如同花中蕴藏着会呼吸的蓝色星尘,美得不可方物。

他手法娴熟地挽起尉迟卿半幅银发,松松绾起,再用这根流光溢彩的蓝色鸢尾银簪固定住。

冰蓝色的鸢尾与少年晶莹的银发相映生辉,那流转的蓝色微光又与他剔透的紫眸奇妙呼应。既不会过于正式拘束,又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姿,更添了几分灵动与梦幻。

尉迟卿透过一旁清晰的琉璃镜屏,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以及身后父皇带着笑意的深邃眼眸,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封绝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仿佛在呼吸的鸢尾花,看着镜中少年那副理所当然被娇惯着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从喉间哼笑出一声,低低道:

“娇宝宝。”

这三个字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更多的却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纵容。

尉迟卿闻言,从镜中瞥了父皇一眼,并未反驳,只是那白皙的耳尖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耍赖不肯戴玉冠、此刻又被称作“娇宝宝”的人不是他一般。

都穿戴整齐后,二人移步至用膳的别殿。

殿内空气温暖,弥漫着清淡的食物香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冷香。黑檀木嵌贝雕的宽大桌面上,早已备好了热腾腾的精致早膳。各式小巧玲珑的点心、熬得恰到好处的灵米粥、几碟清爽小菜,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色香味俱佳。

尉迟卿目光扫过桌面,一眼就看见了其中最为粉嫩漂亮的一碟——樱花酥。

那点心做得极其精巧,形如五瓣绽放的樱花,层层酥皮薄如蝉翼,透着娇嫩的粉晕,中心点缀着浅黄花蕊,每一朵上面都覆着一层可食用的、极薄的金箔。此刻正冒着丝丝热气,那金箔受热,边缘处竟似有融化的迹象,微微流淌着细碎的金色光泽,诱人至极。

他的目光在那碟樱花酥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眼,看向身旁的帝王,嘴唇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极浅淡的笑意。

无需言语。

这显然并非御膳房例行的菜式,而是谁特意吩咐下来的。

封绝自然没有错过他这小动作和眼神。帝王冷峻的眉眼在晨曦和膳食的热气中显得柔和了许多,他并未说什么,只是执起玉箸,亲自夹起一块那金箔将融未融的樱花酥,放到了尉迟卿面前的玉碟中。

动作自然无比,仿佛这只是寻常。

尉迟卿垂下眼帘,拿起自己的银箸,小心地夹起那块小小的、精致的点心,送入口中。

酥皮入口即化,内馅清甜不腻,带着恰到好处的樱花香气,而那微融的金箔则带来一丝奇妙的、难以言喻的奢华口感。

他细嚼慢咽,姿态优雅,只是那微微弯起的眼角,泄露了他此刻的满意。

封绝看着他用膳,自己方才动筷,眼底深处是一片深沉的温和。

晨光正好,岁月安然。

这样度过了一段时间,辰时将至,宫钟悠远沉凝的声响穿透重重殿宇,预示着早朝的时刻已到。

封绝放下银箸,一旁侍立的内侍立刻恭敬上前,为其整理并无一丝褶皱的龙袍。帝王起身,玄金华服上的游龙在晨光下流转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寒光。

他行至殿门,脚步微顿,回首看向依旧安坐于桌旁的银发少年。

尉迟卿也正抬眸望来,紫眸清透,并无多少离绪,只是安静地看着。

封绝折返两步,来到他面前。抬起手,指尖并未落在少年的银发或肩头,而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意味,轻轻抚过尉迟卿眉间那三片精致剔透的、宛若冰雪凝成的白色桃花印。

指尖温度微暖,触感轻柔。

随即,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字眼自帝王唇间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与深藏的宠溺:

“乖。”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墨发与玄金龙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外廊柱的光影之中。

尉迟卿静坐片刻,直到帝王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方才缓缓起身。他并未在宫中多做流连,而是不疾不徐地回到了自己的栖凤宫。

他的宫殿后方,并非寻常花园,而是倚着一片灵秀后山。沿着白玉小径蜿蜒而上,不出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漫山遍野的夜樱,正盛放到极致。

不同于寻常樱花的粉白,此处的樱花是更为深邃神秘的蓝紫色调,重重叠叠,如云如霞,将整片山峦渲染得瑰丽梦幻,宛若仙境。即便在白日,这些特殊品种的夜樱依旧保持着一种朦胧的光晕,微风拂过,花瓣纷扬如雨,美得不似人间。

这里是他日常清修悟道的所在。

尉迟卿步入这片绚烂的花雨之中,周身清冷的气息却仿佛能隔绝开所有外界的绮靡。他于花林深处一片空地上站定,四周落英缤纷。

手腕一翻,一柄长剑悄然浮现于他掌心。

那剑长约三尺,剑身如清霜凝铸,通体流转着冰寒凛冽的剑气,光华内蕴。然而剑柄却是璀璨尊贵的金色,其上以极其精湛的工艺镶嵌着一颗剔透深邃的紫宝石,与他眼眸的颜色交相辉映,华美而不失威仪。

——君卿剑。

少年执剑而立,银发与蓝紫色花瓣一同在风中轻舞,冰霜剑身映照着漫天繁花与他绝世的容颜。

下一刻,剑光倏起!

清冷的剑影瞬间划破纷扬的花雨,带着九天凤鸣般的清越之音,在这片瑰丽梦幻的背景下,演练起玄奥莫测的剑法。每一式都精准无比,蕴含着天地至理,与他周身的气息完美融合。

仿佛他生来便该如此,于万丈红尘之外,于九天风雪之巅,执此君卿之剑,证那无上清静大道。

君卿剑在他手中宛若有了生命,清冷的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又似九天凤羽流转飞扬。剑气凛冽,所过之处却分毫未伤及周遭绚烂的夜樱,反而牵引着那蓝紫色的花瓣随之翩跹起舞,环绕着他白金二色的身影纷扬飘落。

少年身姿飘逸,剑势时而迅疾如电,时而舒缓如云,长袍广袖翻飞间带起猎猎风声,偶尔偶尔露出剑柄上流转的金色与紫宝石光华,在蓝紫花雨与白金身影中惊鸿一现,恰似凤凰于飞时展露的璀璨翎羽。

心无旁骛,物我两忘。

不知不觉间,日晷偏移,待他骤然收势,将君卿剑负于身后时,温暖明亮的日光已近乎垂直洒落——竟已至午时。

四周被剑气牵引的花瓣犹自盘旋了片刻,才恋恋不舍地悄然坠地。

他气息匀长,紫眸中一片清明空灵,正欲还剑入鞘,忽有所感,长睫轻抬望向樱林一侧。

但见那株开得最盛的夜樱树下,风华绝代的仙人正含笑凝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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