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
“啊呀……”
扇沿抵着下颌,齐云微微偏头,露出一副被冤枉般的无辜神色。银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衬得他眼尾那抹红愈发艳烈。
“昨日我赏花饮酒,吟风弄月,小公子具体指的是……”
他故意顿了顿,扇面“唰”地又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情带笑的眼,“……哪一曲呢?”
“……”
尉迟卿凝视着他眼底跳动的促狭,忽觉额间那枚白桃印隐隐发烫。
扇沿抵着下颌的姿势优雅又轻佻,冰蚕丝折射的碎光在他颈侧跳跃,将那一小片肌肤映得如玉生辉。偏他还要微微偏头,银发顺着肩头滑落几缕,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捕猎般的耐心。
他清晰地看见——齐云说话时,薄唇开合间若隐若现的舌尖,以及随着呼吸轻轻滚动的喉结。
若是他那位端方自持的大哥在此,此刻约莫也要扶额轻叹:“太刻意了……”惯会风月的二哥定要折扇一敲掌心道破天机:“这般刻意为之的装傻,分明是等着你追问‘昨日红娇过境时,仙君在帘外唱的是什么曲’。”就连最不羁的三哥,怕是早已寒着脸拔出半截剑刃。
偏生风月国最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此刻只觉额间白桃印愈发灼热。那声“赏花饮酒,吟风弄月”在桃林间悠悠回荡,每个字都像沾了蜜的钩子,偏偏说话人还要用折扇掩住那对招摇的桃花眼——倒像是昨日那个隔着花轿垂帘,用一曲撩动满城春水的,是另一个人。
这便是武陵仙君?
他分明记得,昨日那三个少将军提起时,语气里满是敬仰。人间香火鼎盛的庙会上,说书人总爱传唱:
“武陵城外三月天,千树桃花灼如烟。”
传闻里,每逢三月初三吉时,若有新嫁娘的花轿途经桃源,便能听见风中飘来温柔的吟唱,那嗓音比窖藏千年的桃花酿还醉人。
可眼前这人——
扇面半遮,笑意盈眸,哪还有半分传言中的清雅出尘?
倒像是……
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披了张仙君的皮。
齐云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少年凤君的反应——
那截白玉般的颈线微微绷紧,喉结轻滚,像是咽下了一句未出口的驳斥;指尖无意识摩挲腰侧玉佩,鎏金纹路在指腹下反复描摹,竟将寒玉都焐出了温度;最妙的是眉间那枚白桃印,随着主人波动的情绪愈发灼亮,在额间烙下一道半透明的光痕,恍若雪地里绽开的焰色。
仙君眼底笑意更深。
他当然知道尉迟卿所指——昨日那曲随风送入花轿的《桃夭》,每一个转音都缠着千年道行,本就不是凡人该听的调子。偏生这小凤凰耳尖,竟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不肯说?”扇面忽地压下三分,露出他微微上挑的眼尾,“那让本君猜猜……”
齐云忽然倾身向前,银发扫过尉迟卿腕间。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投下的阴翳,却偏偏在呼吸相闻时停住,只将那句带着桃花香的诘问送进少年耳中:
“可是新嫁娘昨日嫌聘礼太少,今日特来讨要?”
少年忽然后撤三步,衣袂翻飞间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
山风骤烈,卷起满地桃瓣如绯雪狂舞。尉迟卿广袖振开时,恍若凤凰展翼,袖间流泻的银发与素白袍角交织,在风中绽出一朵转瞬即逝的优昙花。那截白玉腰带束出的腰身一闪而逝,却在人眼底烙下惊心动魄的残影——太瘦了,瘦得仿佛一柄出鞘的剑,裹着最矜贵的丝缎。
“铮——”
一声清越凤鸣自虚空炸响。
鎏金流霞凭空凝结,在他掌心具现出一张惊世绝艳的七弦琴。琴身似取月华雕琢,通体流转着冰裂纹般的金丝,每道纹路里都封印着跳动的真火。最摄人心魄的是琴尾九根凤羽金饰——那分明是活物,随主人呼吸微微开合,每一次颤动都漾出七彩光晕。
齐云眸光微动,手中桃花扇“唰”地收起。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安静注视着少年——这是在邀他共奏?
只见尉迟卿松开扣住琴身的手,凤囚琴竟自行悬浮于空中。少年纤长的十指轻搭琴弦,一个起手式便带出清越的音符。指尖在弦上翻飞,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似彩蝶穿花,奏出的旋律如山涧清泉叮咚,又似春风拂过桃林。
几片桃花瓣飘落在琴弦上,被他指尖带起的金光震碎成星芒。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纱,挺直的鼻梁在玉白面容上投下浅浅阴影。他低垂的睫羽在眼睑处落下扇形阴翳,神情专注得仿佛世间只余这一张琴。
齐云不自觉地放柔了目光。忽而一道清亮笛声破空而起,直上九霄——竟是齐云执笛相和。笛音如月华倾泻,与琴声交织成天籁。最令人心惊的是,这分明是齐云昨日哼唱的曲调,尉迟卿竟分毫不差地记了下来。
琴笛和鸣间,尉迟卿偶尔抬眸,紫晶般的眸子里似有星河流动。齐云一时恍惚,竟分不清那眼中闪动的是阳光的碎金,还是某种更隐秘的情绪。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齐云踏着满地落英走近,桃花瓣眷恋地萦绕在他衣袂间。“此琴何名?”他目光落在琴尾的凤羽纹上,心中已有猜测。
尉迟卿指尖轻点琴弦,弦上顿时跃起细碎金光。“此曲何名?”他反问道,声音比琴音更清冷。
“《桃夭》。”齐云低笑,嗓音慵懒如陈年桃花酿。
尉迟卿指尖下的琴弦忽然震颤,迸出一串清泠的音符。他垂眸看着琴面上浮现的“凤囚”二字,鎏金纹路在阳光下流淌如熔金。
“凤囚……”齐云低声念着,嗓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凤囚于凰?”
他面上仍带着笑,眼底却暗了几分。
——这名字太暧昧。
像是心甘情愿的束缚,又像是隐秘的宣告。
尉迟卿抬眸,紫瞳里映着齐云微微凝滞的笑意,忽觉心尖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他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琴会定下了这个名字。
“不是凤囚于凰,”尉迟卿指尖一顿,琴弦发出细微的嗡鸣。他垂眸看着琴尾的羽纹,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凤翎:“是……”
一阵穿林风倏然而过。
绯色桃瓣忽地漫天飞旋,有几片擦过齐云的银发,竟在他发梢凝成细小的冰晶。仙君忽地倾身向前,银发扫过琴面时,带起一阵清冽的冷香——那分明是尉迟卿身上独有的气息,此刻却缠绕上他的发丝。
“那便是……”齐云指尖虚点琴名,鎏金纹路突然灼亮,映得他眼底流光溢彩,“凤求凰的‘求’?”
太近了。
近得尉迟卿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翳,能闻到他袖间藏着的酒气混着桃香,酿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气息。少年太子呼吸微滞,下意识后仰,却见齐云已从容直起身,折扇“唰”地展开——
扇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金凤栖桃枝的墨画,凤首微昂,正对琴尾。
这桃源虽每日游人如织,前来求姻缘者络绎不绝,却鲜少有人能真正踏入此地,更遑论得见仙君真容。千百年来,能与他相见者屈指可数。沉寂多年的仙境,今日竟迎来这么个……出人意料的小家伙,还是命中注定的桃花劫,倒真是有趣得紧。
被男子温柔的目光笼罩,尉迟卿心头微颤,竟不自觉地想要避开视线。年仅十七的太子殿下只觉陷入那潋滟多情的桃花眸中,恍若被深情凝视,生出被珍视爱慕的错觉。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暗潮汹涌,尉迟卿俊美的面容依旧波澜不惊,维持着一贯的从容。
“小公子,如何称呼?”齐云轻挑剑眉,那双桃花眼似含情又似无情,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明明是超然物外的仙人,偏生带着摄人心魄的风情,宛如桃花化身的绝代风流,所到之处无不令人目眩神迷。
“尉迟卿。”
三个字脱口而出,快得连自己都诧异。明明黎颜再三叮嘱要隐瞒身份,可对着这双眼睛,他竟连片刻犹豫都没有。
“尉迟……卿……”
这三个字在齐云唇齿间辗转,像含着一枚将化未化的蜜饯,甜意丝丝缕缕渗入心尖。他忽然低笑一声:“太子君卿?”
尉迟卿长睫微颤:“……嗯?”
他暗自诧异,怎么似乎人人都识得他?在太子殿下的认知里,黎颜知晓他的身份尚在情理之中——毕竟对方是清和国的大将军,自然知晓邻国储君。可这位与世无争的武陵仙君,又是从何得知?
此时的尉迟卿尚不知晓,自己虽鲜少露面,却早已成为各国茶楼酒肆最炙手可热的谈资。他不在世人眼前,却在世人唇间。
齐云眸光微动。原以为不过是个偷溜出游的贵公子,未料竟是风月太子。这身份……倒不如真是个寻常公子来得妥当。若让人知晓敌国储君不仅潜入清和,还假扮新娘入了夜王府,只怕要掀起轩然大波。
余光瞥见少年不时偷瞄的眼神,齐云只觉心尖似被猫爪轻挠,不痛不痒,却酥麻入骨。忽如想起方才询问姓名时,这小太子竟毫不设防地如实相告,全然不担心他这桃花仙别有用心——毕竟以风月国之强盛,绑了这位储君,怕是能换来数不尽的奇珍异宝。
虽说他齐云断不会行此卑劣之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在这山野之间,精怪妖邪最是擅长蛊惑人心。看来得提点这单纯的小太子,在他尚未通晓世事前,还是远离尘嚣为妙。
这一点上,齐云倒是与尉迟枫不谋而合。
齐云敛了心神,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金色曦光透过桃枝间隙,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光斑。那双含情目眼尾微垂,弯出月牙般的弧度,粉晶般的眸子在光晕中流转,温柔得能化开三冬冰雪。
他忽然俯身向前,广袖垂落如云。一个古老而优雅的礼节在他指尖绽放——右手轻按心口,左手划出半弧,恍若拈起一片桃花。不待尉迟卿反应,他已直起身来,望着眼前尚带稚气的太子莞尔一笑:“吾名——‘齐云’。太子殿下可要记好了。”
清泉击玉般的嗓音让尉迟卿耳尖微麻。他迅速回神,端正地回以世家礼,蝶翼般的睫毛轻颤:“唤我名字即可。”
“当真?”齐云眼中流光一闪。
“嗯。”
“那……”仙君忽然凑近半步,带着桃香的吐息拂过少年耳畔,“唤你子卿可好?”
“可。”
“子卿。”二字甫一出口,原本端方的称呼忽地缠上几分缱绻。尉迟卿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眸:“……嗯?”
“子卿?”齐云又唤,尾音微微上扬。
太子强自镇定:“何事?”
却见仙人忽的笑开,漫天桃花都似在他眼中起舞:“这名字经你应了,倒比瑶池仙乐更动听。”
尉迟卿广袖一展,凤囚琴化作流光没入袖中。“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变幻莫测,缥缈无边。”他抬眸直视对方,“‘齐云’二字,才是真正的好。”
仙君倏然睁大双眼。千年修行练就的从容在这一刻裂开细缝——这名字是他封号后自取,取“齐天凌云”之意。千年来,唯有这个初遇的少年,一语道破其中真意。
“多谢子卿……”他声音罕见地有些发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桃花扇骨,“这夸赞,比琼浆玉露更醉人。”
尉迟卿原本只是对这片传说中的桃源心生好奇,才在摆脱夜王府后折返此地。如今既见了桃源盛景,又见了这位风流仙君,似乎再无停留的理由。
他正欲拱手辞别,却见齐云忽然用折扇轻点他袖口。
“子卿且慢——”仙君仰头望向渐染暮色的桃林,扇尖划过漫天霞光,“此刻日头正毒,这些娇花都被晒蔫了性子。”忽然转头,眸中落进一缕斜阳,竟比桃花更艳,“待到黄昏时,霞光浸透千瓣,那才叫……”
折扇“唰”地展开,掩住他含笑的唇:“‘胭脂泪,相留醉。’”
尉迟卿指尖微动。他曾读遍了诗词,自然知道下一句是“几时重”。仙君分明在说花,偏生那眼神缠在他身上,倒像是……在问归期。
暮色如醉时,尉迟卿终于明白何为“武陵绝色”。
天边赤金与月白交融成渐变的水色,最远处竟透出孔雀蓝的夜影。那株千年桃树被镀上金红光芒,每一片花瓣都似浸了葡萄酒般剔透,风过时簌簌落进溪水,将整条银练染成胭脂河。
“如何?”齐云的声音混着落花声传来。他不知何时已斜倚在桃枝上,衣摆垂落如银河倾泻,正用银壶接着枝头坠下的露珠,“可比你见过的所有宫宴都热闹?”
尉迟卿不答,只是忽然伸手接住一片飘旋的桃花。残阳透过薄如蝉翼的花瓣,将他素白指尖映得宛如红玉。
“子卿接下来要去何处?”仙君忽然从枝头翩然落下,发间还沾着未化的夜露。
少年太子望着掌心桃花沉默。夜王府是决计不能回了,风月国……现在回去只怕要掀起轩然大波。
折扇忽然托起他下颌,齐云眼中流转着比晚霞更莫测的光:“不如……留下来?”扇骨轻敲他腰间碧玉环,“我教你用桃花露酿‘醉千年’,你为我弹《广陵散》——听说这曲子,早在你们人间失传了?”
尉迟卿长睫一颤。他学琴时,曾在皇家藏书阁最隐秘的匣子里翻到过残谱。
“……好。”
这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溪水忽然卷着桃花打了个旋儿。仙君笑眼弯弯地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簪在他金冠旁:“那说定了,我的……太子殿下。”
三年前那场震动九霄的册封大典,他在桃源深处都听得真切。天音自云间倾泻时,满林桃花无风自动,竟凝成凤形朝拜东方。那时他便知道,这位新立的太子——
绝非凡尘客,本是九天仙。
夕照为少年太子镀上暖色,那总是清冷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齐云望着他睫毛上跳动的金光,忽然觉得天道待他不薄——
旁人穷极一生都见不到的神迹,此刻正于桃树下同他共赏风月。
或许这场桃花劫,未必是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