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展翼的刹那,整片九天的流云都凝成琉璃。翎羽掠过的弧光并非划破天际,而是将苍穹裁开一道璀璨裂隙,任天光如融化的金珀倾泻而下。
牠优雅掠过千年桃树冠顶,华美羽翼每振一次,便掀起裹挟桃香的金色飓风。千万花瓣被卷入绯色漩涡,每一片都映着凤凰真火的光泽,将整片桃林染作流动的霞绮。
就在齐云以为牠将直入九霄、再无回顾之时——
凤鸟忽然收拢羽翼,俯冲而下,速度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九条璀璨的尾羽如星河垂落,并非仅仅拂过,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眷恋的意味,轻柔地、近乎缠绕般地轻拂过齐云身旁那株千年桃树的枝头。
最奇的是那些被尾羽轻拂的桃枝——枯木瞬间抽新芽,绽出的并蒂桃花并非凡品,花瓣上天然生着凤凰翎纹,花蕊间还跳动着细碎金焰,仿佛是将凤凰的生命力与祝福,直接馈赠给了这片属于齐云的桃源。
甚至有一片最柔软的绒羽,轻轻蹭过了齐云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的、温暖的触感,留下一点细碎的金芒,转瞬没入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暖流。
“世人道凤栖梧桐……”齐云捻着折扇的指尖微微发紧,冰蚕丝扇面映着漫天金辉,将他眼底翻涌的震惊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照得无所遁形。他抬手,指尖轻触方才被凤羽蹭过的地方。
“原来不是不栖,是未遇值得栖的枝。”他低语,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只栖息于桃枝之上的华美凤凰,心中那片因担忧而掀起的波澜,早已化为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柔情与骄傲。
此刻的尉迟卿栖于桃枝,凤眸低垂。晨露凝在牠的翎羽间,每一滴都折射出七彩光晕,将整株桃树笼罩在虹色薄雾里。最惊人的是那些尾羽——看似静止,实则每片翎毛都在缓慢舒展,如同活物般呼吸。羽尖滴落的金粉坠地即生金莲,转眼就在桃树下铺就一片璀璨莲池。
尉迟卿眼睫轻颤,如蝶舞翩迁,而后眼帘一抬,睁开了狭长的凤目。那双紫眸似浸着星河的琉璃,澄澈得不染纤尘。当真是好看极了。映入眼帘的是漫天飞舞的桃花,迎面拂来,纷纷扬扬似一场绯雪,无边无际地飘洒在天地之间。
这般高度,足以将整片桃源尽收眼底——远山含黛,云岚缭绕,连山涧飞瀑都化作一缕银线。若是凡人立于此处,怕是早已双腿发软,一个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但他是凤。
九霄云外本就是他的归处,凌虚御风于他而言,不过是呼吸般自然的事。即便此刻以凤身栖于桃枝,俯瞰这万丈红尘,心中也不曾泛起半分波澜。
这般凌虚绝顶之处,于凤而言不过寻常。
风过,翎羽间流转的金辉与桃瓣交织,在他周身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仙君仰首时脖颈拉出优美弧线。凤翎羽上还沾着晨露,随呼吸微微颤动,在阳光下碎成无数星光。
望着静止不动的凤,齐云心念一动,折扇信手一挥,掀起一阵裹着桃瓣的风,将枝头神凤笼进绯色烟雨中。旋即落于地面。地面铺就的桃花瓣兀地自他足下打起了旋,而后又渐渐平息。
凤陡然被挟着花瓣的清风笼罩缠绵,先是愣了下,而后若有所感地垂下眼帘。牠透过纷飞的花瓣,看着桃树下站着的男子,瞳眸微微一缩。
花瓣纷扬间,凤眸微垂,目光穿过花幕,落在树下之人身上——银发如瀑垂落,在绯桃纷飞中流转月华清辉。白红相间的长袍随风翻飞,腰间银质束带勾勒出挺拔身形。他指尖轻捻折扇,扇骨如玉,冰蚕丝扇面在日光下泛着寒芒,衬得他愈发风流恣意。
齐云执扇而立,白红袍角翻飞如蝶。千年冰蚕丝扇面寒光流转,同腕间寒光凛凛的银护腕交相辉映,恰似昨日桃源初逢时——
觉察到他的目光,齐云唇角微微挽起,好心情地将扇收起。
狭长的凤眸扑闪了一下,凤在一片桃花瓣的萦绕中,缓缓动了。
凤鸟展翼的刹那,整片桃林的时空都为之凝滞。牠俯冲时翎羽间洒落的金粉在空中划出璀璨轨迹,每一粒金粉都在坠落途中绽放成微型火莲,又在触及地面前化作流萤消散。
就在凤影即将触及齐云的瞬息——
“哗啦——”
九条尾羽突然迸发出耀目霞光,如同九道银河同时倾泻。在这令人目眩的光幕中,凤身渐渐虚化,翎羽化作万千金线交织成人形轮廓。当最后一片飞羽融入光影,站在齐云面前的已是银发飞扬的少年。
此刻的寂静很特别——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连风都屏住呼吸的绝对凝滞。飘在半空的桃花瓣定格成水晶般的雕塑,溪流溅起的水珠里冻结着千百个微缩凤影。整片天地仿佛变成了一幅工笔画,唯有尉迟卿衣袂翻飞的金线还在流动。
直到他足尖轻点地面。
“叮——”
随着这声清响,凝固的时空骤然解封。悬停的花瓣暴雪般倾泻而下,静止的水珠重新坠入溪流,被定格的飞鸟惊慌地振翅远去。尉迟卿立在桃花雪瀑中,那些触及他衣袂的绯瓣皆化作琉璃风铃,在静止的时空里保持摇曳的姿态,却发不出声响——直到他睫毛颤动第叁下,万千脆响同时迸发。
齐云冰蚕扇面上突然凝出霜花,沿着扇骨急速蔓延——这本不该发生在凤凰真火笼罩的领域。
尉迟卿抬手拂去肩头落花,指尖掠过时,几瓣绯桃忽地凝作琉璃,坠地时碎成细雪般的星芒。
这一动,似惊醒了沉睡的流金——
他周身浮动的光晕骤然翻涌,如被无形之手搅动的熔金,缕缕金辉自袖角、衣袂间抽离,在半空织就璀璨的纱幔。那光芒如有灵性,缠绕上他修长的指节,在腕间徘徊一瞬,忽如百川归海,向发间汇去。
金光收束的刹那,一顶凤羽金冠倏然成形。
九根发簪自发冠边缘斜飞而出,簪首皆雕作衔珠凤首,珠内似封着一簇跳动的真火。冠上翎羽并非静止,而是随呼吸微微震颤,每一次轻晃,都洒落细碎金尘,未及落地便燃作幽蓝火蝶,绕着他翩跹而舞。
最奇的是那束冠的银发——原本流泻如月华的银丝,此刻竟有几缕自发尾浸染金红,仿佛被朝霞吻过的雪原,灼眼得让人不敢久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凤鸟化形的金辉尚未散尽,细碎的光粒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将咫尺之距映照成星河倒悬的幻境。齐云手中的折扇忘了摇,尉迟卿敛去的仙光又悄悄漫回衣袂——像是两柄出鞘的宝剑,在交锋前先被对方的锋芒所慑。
静得能听见桃花绽裂的微响。
齐云最先从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抽身。
——却见少年凤君低垂的睫羽上仍缀着细碎金粉,随吐息轻颤时簌簌抖落,坠下的星芒在半空曳出流萤般的轨迹,未及触地便被风揉碎成齑粉。
他的目光下移,凝在那枚悬于白衣腰间的碧玉环上。
那玉环本是极清透的翠色,似将整季春色都凝冻其中,可此刻内里却游动着缕缕金丝——凤凰真火的气息浸染了它,使得冷玉生温,如冰层下暗涌的熔岩,静谧之下藏着一触即发的炽烈。
而尉迟卿的视线,却落在齐云眉间。
一枚桃花印记皎洁如新雪,恰与自己额间纹样相映成趣。可细看时方才发现——那并非静止的纹绣,而是会随血脉流动微微舒展的活印,每当齐云心绪波动,边缘便会泛起珊瑚色的光晕,像被晚霞吻过的雪原。
风忽然转了方向。
齐云银发间缠绕的缎带与尉迟卿未束的发丝同时扬起,在虚空中交织出暧昧的银网。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甚至攀上了对方的衣袖,金线缠着银纹,竟像早就相识。
“……”
扇骨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齐云惊觉自己指节太过用力,千年寒玉雕成的扇骨竟被捏出裂痕。而尉迟卿似乎也同时察觉失态,周身流转的金光猛地一滞,将两人之间悬浮的光粒震碎成齑粉。
这场默契的失神,比任何言语都惊心动魄。
玉骨扇“唰”地绽开的声响格外清越,像截断了一缕春风。齐云执扇的指节微微泛白,冰蚕丝扇面映着天光,将他半张风流恣意的面容藏进如水波般晃动的光影里,却独独露出一双——
桃花淬成的眼。
眸色是极浅的绯,像早春最娇嫩的那朵单瓣桃,被晨露浸透后映着天光晕开的颜色。偏生眼尾又拖出一抹红,似有人用笔尖蘸了晚霞,顺着睫毛生长的弧度轻轻一扫——
于是那点薄红便活了。
随着眼波流转,时而如三月烟雨里的淡粉,时而又似暮春将谢的浓艳。最惑人的是瞳孔里那圈金,像藏在花瓣深处的蜜,被日光一照,甜得让人心头颤栗。清凌凌映着对方身影,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再无他物。
尉迟卿呼吸一滞。
他看见扇面上自己晃动的倒影,更看清扇沿后那抹似笑非笑的薄唇。仙君的唇色很淡,此刻被扇面折射的霞光染上胭脂色,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轻佻,少一分则冷漠。偏是这样若有似无的戏谑,让人既想撕碎那柄碍事的折扇,又怕直面扇后真实的温度。
桃花仙静立如潭,眸色沉静似水,眼底却暗涌着难以察觉的波澜。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只见那人一袭素白长袍垂落,腰间碧玉环佩轻晃,自肩头迤逦而下的金银暗纹在晨光中流转,恍若星河倾泻。
昨日那袭灼眼的喜服已然褪去,连同那些艳丽的红妆。此刻的少年银发高束,金冠生辉,修长的剑眉下是一双含星凤目,眼尾微微上挑,流转间尽是清冷疏离。若他此刻执剑而立,任谁都要道一声九天仙君临凡。偏生那尚未褪尽的少年稚气,又为这份出尘之姿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最是眉间那三瓣桃花印记,皎若明月,衬得他愈发不似凡尘客。
这般清绝气质,与昨夜判若两人。
齐云暗自心惊。昨夜那红衣妖冶、眼波勾魂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转眼却成了这般冰肌玉骨的仙姿。若非亲眼所见,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一个是引人沉沦的艳鬼,一个是不慎坠入桃源的谪仙。
“怎么?”齐云忽然将扇面压下三分,露出挺直的鼻梁。他说话时唇瓣几乎贴着扇骨,吐息震得薄如蝉翼的冰蚕丝微微颤动:“小公子这般瞧着,是要数清本君眼中有几瓣桃花么?”
扇面忽移三寸,惊起一缕穿过两人之间的风。
原来他早发现尉迟卿在数——数他每眨一次眼,眸中流转的光华就变幻一种桃花的形态。单瓣的娇憨,重瓣的秾丽,还有最罕见的并蒂双生,皆在那双眼里开谢匆匆。
“……”
紫眸映着霞光,如深潭坠星,明明沉静,却因那一瞬不瞬的凝视而显出几分隐晦的波澜。
尉迟卿没有移开视线。
——仙君既敢看,他又何须避?
只是……
齐云的眸光太烫。
分明是含笑的一双眼,眼尾微挑,潋滟如春水映桃,可偏偏那目光一寸寸碾过时,竟似带着实质的温度,灼得人肌肤发紧。
尉迟卿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生来尊贵,九天神凤之姿,何曾被人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过?可偏偏此刻,他不仅没退,反而微微抬颌,任由对方的目光流连在自己的眉梢、眼尾,乃至……唇畔。
——礼尚往来罢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仙君的视线却像是带着钩子,每落一处,都似有细密的火星溅起,烧得他指尖微蜷,紫眸深处暗流翻涌。
……失策了。
他原以为,自己足够从容。
春风徐来,携着几许桃花幽香。一朵桃花自枝头翩然坠落,不带半分留恋,恰恰飘向二人之间。
他们几乎是同时伸出手——
修长的指节在半空微微一顿,指尖不经意相触,似有若无的温热传来。二人俱是一怔,抬眸相望,视线如蝶翼轻颤般交错。
那瓣桃花在风中打了个旋儿,仿佛迟疑般徘徊于素白衣袂与绯红袖角之间,最终轻轻落在两人相触的指尖。
更引人注目的,是男子骨节分明的第三指上,缠绕着一缕细细的红线。
在晨光映照下,那抹红与落花相映,无端生出几分缠绵之意。
桃花潭水清浅,倒映着两抹素白身影,衣袂交叠处如云絮相融。忽而一片绯红坠入,惊碎了水中的影,荡开层层叠叠的胭脂色涟漪。
他们的指尖仍托着那瓣桃花,一时竟似入了定。直到春风掠过,才如梦初醒般倏然分开,如同被灼热的桃火烫着了指尖。
一人偏首望向潭面,银发垂落肩头,掩住了微红的耳尖;另一人低眉凝视地面,长睫在眼下投落浅浅阴翳。
风过桃林,簌簌落花间,竟无半分尴尬凝滞。二人姿态从容,仿佛方才刹那的悸动,不过是春日里最寻常的一场花事。
尉迟卿薄唇微抿,目光细细碾过满地绯色。那瓣素白本该如雪落朱砂般醒目,此刻却遍寻不着。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抹转瞬即逝的凉意。满地残红被风掀起又落下,或许那抹皎白早已被层层桃色掩埋——就像某些来不及捕捉的念头,还未分明,便已沉入心底。
最终他只是轻轻拂去袖上落花,任这个无端的念头随春风散去。
他抬眸看了仙君一眼,许是觉察到他的目光,齐云回首望了过来。见状,尉迟卿向男子微一颔首,明亮的紫眸直直望进他的眸中。
齐云望着那双眼——紫晶般的眸子里似有星璇流转,稍不留意便会坠入其中。他忽然想起上古传闻:凤瞳映九天,见之者魂牵。原以为是夸大其词,此刻却连仙心都漏跳半拍。待回神时,自己已无意识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起扇骨上隐秘的桃纹。
“仙君吟唱的曲子叫什么?”
尉迟卿的嗓音落进风里,清泠泠的,像冰棱坠入寒潭。
齐云摇扇的手蓦地一顿。
——这声音……
不带一丝烟火气,凉薄得近乎冷漠,偏又干净得让人心尖发痒。若是染上温度……
齐云回话时,声线却柔得像用桃花酿浸过的丝绒,一字字缠上人耳尖。
“你指哪个?”
这声反问裹着笑意,尾音拖得绵长,似有若无地擦过耳膜,温柔得近乎狎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