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殿中明明还有整套的缠枝莲纹杯。
“物尽其用。”夜王拇指抚过自己湿润的唇线,笑意里带着狩猎者的餍足。
“……”尉迟卿广袖下的指节微微发白,“是么。”
鎏金烛台突然爆了个灯花。
光影明灭间,少年唇角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快得像是错觉,黎颜眸光倏亮,呼吸都轻了几分。他引着尉迟卿在黄花梨月牙凳上落座,自己则斜倚着鎏金案几,指尖在杯沿画着圈:“建平二年春,汉宫柳色新……”
少年端坐如松,嫁衣上的金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黎颜望着他被烛光描摹的侧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那日哀帝下朝,见传漏郎官玉立殿前。朱笔忽顿——‘可是董贤?’”他忽然倾身,衣袖带起一阵龙涎香风,“那人回首叩拜时,冠缨扫过哀帝指尖。”
尉迟卿眉心微蹙,却仍安静聆听。黎颜声音愈发低沉:“后来啊……”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少年袖口金线,“同乘一辇,共寝一榻。”
“所以?”尉迟卿忽然转头,紫眸澄澈见底。
“噗——”
黎颜手中杯猛地一斜,美酒溅在蟒纹衣摆上。他笑得肩头发颤,连金冠流苏都晃动不已。
那笑声如碎玉落泉,平日裹着寒霜的嗓音此刻清越动人。尉迟卿却渐渐抿紧了唇,紫眸中似有雷云暗涌。
黎颜忽觉颈后一凉,忙敛了笑意正襟危坐。“后来……”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哀帝晨起时,发现袖袍被董贤压住……”
鎏金烛台爆了个灯花,映得尉迟卿眉间花钿愈发艳烈。黎颜望着他被酒气熏红的耳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宁断锦袖,也不愿惊了良人清梦。”
“这便是……”夜王忽然倾身,左手支颐,玄色广袖滑落露出腕间螭纹,“断袖之癖。”
室内霎时静得能听见更漏声。
尉迟卿眸光微动:“形影不离?”
“嗯。”黎颜的玛瑙扳指在案上叩出清响。
“同衾共枕?”
“确是如此。”指尖划过自己喉结。
“情深至此?”
“刻骨铭心。”忽然捉住少年把玩玛瑙珠的手。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满室红纱轻扬。纠缠的衣袂间,那串玛瑙珠正泛着妖异的血光。
烛芯又爆了个灯花,映得黎颜眼底那抹身影愈发清晰。少年银发如月华流泻,嫁衣上的金凤随呼吸微微起伏。胭脂染就的眼尾似三月桃夭,方才沾了酒液的唇瓣,更如晨露中的朱砂梅般诱人采撷。
黎颜忽觉喉间发紧,执壶的手腕一倾,琥珀色的酒液急急坠入喉中。冰凉的杯壁贴上滚烫的掌心,却压不住心头那簇愈烧愈旺的火。
烛影将两人交叠的影子绞缠在案几上,尉迟卿垂眸望着那团混沌,指尖无意识拨弄腰间赤血玛瑙——
男子与男子……
也能如《诗经》里说的“凤凰于飞”那般么?
“呵……”
黎仁忽然低笑出声,玛瑙扳指折射的光斑掠过太子懵懂的睫。这般年岁还纯洁如白绢,倒像宫里那些琉璃罩中的素心兰——
美得剔透,却也脆得可怜。
夜风忽地穿堂而过,将少年鬓边一缕散发吹到黎颜手背。那触感凉滑如丝,却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倏忽间,尉迟卿眉峰微动,似寒刃出鞘般挑起个凌厉的弧度。那蹙眉的神态,竟比御花园最名贵的绿萼梅还要清艳三分。
黎颜正暗自赞叹,却见少年忽地投来一记眼刀。紫眸中流转的,是刀锋映雪般的冷光。
“清和国民风开化,断袖之风古已有之。”黎颜指尖轻叩案几,金镶玉的护甲碰出清越声响,“虽非正统,却也……”
“那是夜王的国土。”尉迟卿截住话头,广袖一振,腰间坠着的玛瑙珠碰撞出危险的脆响。
话音未落,黎颜忽地擒住他手腕。触手竟比羊脂玉还要温润三分,教人忍不住用拇指细细摩挲那截皓腕:“从今往后,亦可作你的……”
“放肆!”
尉迟卿振袖抽手的动作带起一阵香风。那双向来平静的紫眸此刻寒芒大盛,也不知是在说哪一句,亦或者全都有。
案上红烛忽明忽暗,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描金屏风上,恰似一幅剑拔弩张的工笔画。
“放肆?”黎颜低笑一声,那凌厉眼风非但没将他逼退,反教心头窜起一簇火苗。他缓步逼近,蟒袍下摆扫过满地烛泪,“你可知,还有更逾矩的……”
尉迟卿倏然后退,绛纱嫁衣在楠木地板上迤逦出三尺红浪。黎颜却不急不躁,如猎手围困灵鹿般徐徐逼近,“不如……再行次却扇之礼?”
少年紫眸一凛,忽地旋身向喜榻掠去。广袖翻飞间,冷梅幽香扑面而来——原是满床铺就的胭脂梅,经体温熨烫,早已将那清冽香气织入嫁衣经纬。
黎颜眼底暗芒骤亮,信步追去:“合卺既饮,尚缺一桩要事未……”
话音戛然而止。
一方茜素红纱忽地覆面而来,金丝鸳鸯的纹样在眼前晃出模糊光影。
“……”
夜王扯下盖头时,玛瑙扳指勾破了锦缎边沿。榻前那人负手而立,神色淡得仿佛方才掷盖头的不是他。
黎颜摩挲着破损的绣线,忽然低笑出声:“我原是要为你执秤揭盖……”玄靴碾过满地梅花,“怎倒被你先下手为强?”
“我见你甚是欢喜这盖头。”尉迟卿指尖拂过锦被上零落的梅瓣,方才他不过信手一试,倒真教这风流王爷吃了瘪。
黎颜稳住身形,捏着那方红纱步步逼近:“若非你所盖,不过俗物罢了。”
出乎意料,少年竟端坐喜榻静候。黎颜俯身时,鎏金发冠垂下的流苏扫过对方额间花钿。他轻轻将那缕霜发别至耳后,嗓音蓦地柔了下来:“可否告知……你的名字?”
“单名‘卿’。”尉迟卿碾碎一片胭脂梅,汁液染红指尖。
“竟是‘卿本佳人’的卿?”黎颜话音未落,便见少年眉心微蹙。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比满床红梅还要艳上三分。
沉默在喜房中蔓延。黎颜忽又追问:“那贵姓?”
“尉迟。”
二字掷地,满室烛火齐齐一颤。
黎颜:“……”
“……”
少年心下疑惑,怎么了?
黎颜猛地直起身,玄色蟒纹袖摆扫落三两花瓣。
“太子……君卿?”
夜王喉间挤出这几个字时,指尖已掐进掌心。
尉迟卿抬眸,紫瞳中映出对方骤变的神色:“嗯。”
黎颜倒退半步,忽然低笑起来:“难怪……”目光掠过少年异于常人的瑰丽紫眸,“难怪能得鲛君本命珠,难怪……”
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弥漫的梅香里。
“怪不得……什么?”尉迟卿紫眸微转,眼尾胭脂在烛光下似血痕。
黎颜喉结滚动,终是摇头:“无甚。”
沉默在梅香中沉淀。
夜王拂袖在榻边坐下,织金蟒纹与少年嫁衣上的凤凰羽翎交叠,在烛光下流淌出诡谲的光泽。
他唇角噙着丝苦意:“不若……与卿说个旧事。”
尉迟卿余光掠过窗外弦月,未置可否。
“昔年有位仙门尊者……”夜王嗓音忽然浸了夜露般的凉,“曾许我山河永固,岁月长安。”他指尖划过锦被上的梅瓣,碾出点点朱砂,“他做到了,甚至……做得太好。”
尉迟卿侧目。窗外更漏声遥遥传来,却掩不住那人话里藏着的,某种近乎痛楚的温柔:“既然践诺,何以……”他斟酌片刻,“怅然若失?”
黎颜忽然仰面倒下,惊起满床红梅纷飞。那些被尉迟卿精心排列的图案,霎时零落成泥。
少年凝视片刻,竟也缓缓躺下。霜发散在鸳鸯锦衾上,与黎颜的乌发纠缠,宛如墨色星河里坠入一缕月华。
“雏鸟初啼时……”夜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会将所见第一人,认作至亲。”他转头时,尉迟卿看见他眼底晃动的烛影,“我虽非雏鸟,却在最狼狈时……”喉间溢出声笑,“求得他垂怜。”
“他护我出深渊,授我以长生……”黎颜突然攥紧双手,指甲陷进掌纹,“却在我最离不开时——”话音戛然而止,指缝间渗出朱色。
尉迟卿忽地覆上他紧绷的手背。感受到掌心湿意,紫眸微动:“可是触怒仙颜?”
黎颜骤然松劲,任由那冰凉指尖拂过自己伤痕。五个新月般的血痕,恰似往事的烙印。
“罢了。”尉迟卿起身,嫁衣逶迤过满地梅花,“不欲言者,可永埋心冢。”
黎颜忽地低笑出声,目光如锁链般缠住那抹艳色。待气息平复,方轻声问道:“你为何……独闯清和?”
“游历。”尉迟卿唇间吐出二字,漫不经心地理了理松脱的凤冠。几缕银发散落颈间,似月光倾泻在雪地上。
“……”黎颜扶额长叹。
“嗯?”少年鼻音微扬,眼尾胭脂随眉梢轻挑。
夜王蓦地坐起,玄色衣袖扫落枕边残梅:“可知风月国的探马,已踏遍三十六郡寻你?”
尉迟卿紫眸一凝。凤冠珠玉相击,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黎颜从指缝间窥他神色:“更可知……”声音陡然沉下,“风月与清和,乃是世仇?”
少年指尖一顿,数瓣梅花自指间飘落。
“我的太子殿下啊……”黎颜忽然逼近,龙涎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孤身入敌国,可知是何等……”指尖轻点他心口,“羊入虎穴?”
尉迟卿广袖微动,腰间玛瑙珠泛起血光:“愿闻其详。”
“若让朝中那些老狐狸知晓——轻则借你为由开战,重则……将你锁在金笼里,作那谈判的筹码。”
“倒是桩麻烦事。”尉迟卿指尖绕着垂落的银发,语气淡得像在议论今日茶色。那副从容姿态,倒比御花园里最傲气的白孔雀还要气人三分。
黎颜气极反笑,抬手便揉乱了他鬓边精心梳理的云鬟。少年反手一记掌风劈来,眼刀凌厉得能削金断玉——偏生这般倨傲神色,反教夜王心头那簇火烧得更旺。
“本殿若不愿现身,”尉迟卿抚平被揉皱的珠冠流苏,“便是掘地三尺也休想……”尾音消散在夜风里,漫不经心得令人牙痒。
黎颜眼底笑意渐浓。这小祖宗连“本殿”都搬出来了,倒像只炸毛的雪凤凰。
黎颜忽地倾身,龙涎香混着酒气将尉迟卿困在方寸之间:“太子出巡,竟未带半个侍卫?”指尖敲击案几的节奏陡然加重,“你父皇为寻你,可是六国边境的雪鸮都惊动了。”
银睫轻颤,在玉白的脸上投下破碎的影。尉迟卿恍惚又见那日煜宁殿上,封绝一句“不准”斩断所有恳求。而自己……霜白靴尖一转,却是踏着满地晨露,径直出了九重宫阙。
“未曾……”紫眸中泛起些许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黎颜瞧他这般情状,不由低笑:“原是离家出走的小凤凰。”玄色袖口扫过少年肩头落梅,“倒不知……”
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怕是连伪装都懒得做——怕是正大光明踩着卯时晨鼓,从朱雀门扬长而去。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倒像是帝王巡狩,而非太子潜行。
那含笑的尾音像浸了蜜的刀锋,莫名让尉迟卿想起——
父皇为他剥葡萄时,指尖沾染的紫玉葡萄汁;叔父往他碗里多添一勺樱花糖时,袖口荡开的甜腻暖香。
少年忽然抬手拂过嫁衣,明明锦缎光洁如新,却偏要拭去根本不存在的尘埃。
“整日待在金笼里……”银发垂落掩住神情,唯有声音轻得似将熄的烛烟:
“连尘埃,都是无趣的形状。”
黎仁眼底暗芒微闪——
那“笼子”可是风雷国镇国之宝,赤金柱熔了九天玄铁,又淬入三滴凤凰血泪。本是助修行的圣物,偏被雷帝铸成金笼模样,还缀满鲛珠帘。
烛火忽地窜高,映得少年眉间花钿愈发妖冶。胭脂染就的眼尾如折枝红梅,偏生眸光清冷似昆仑雪。黎颜忽然懂了为何有人愿倾尽山河,也要将这只凤凰锁在琼楼:
这般绝色,合该用金链系了脚踝,困在锦帐深处日日相对。
可旋即又在心底嗤笑——九天清唳的凤,岂会为凡尘金笼折翼?便是用尽世间珍宝铸就的牢笼,怕也关不住那片凌云翅。
少年紫眸微眯:“你在看什么?”
黎颜喉结一滚,哪敢说方才在想象他脚踝系金铃的模样,信口道:“赏娘子玉容。”话出口才惊觉失言。
“……”
珠帘晃动间,尉迟卿唇角抿成直线。虽不通世俗礼数,却也觉出几分轻薄之意。胭脂染就的眉梢刚挑起,就听对方生硬地转开话头。
“皇帝那边……”黎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螭纹玉佩,“尚需周旋。”
忽有红纱拂过手背。尉迟卿竟将盖头裹着鲛珠塞来,动作利落得像在丢烫手山芋:“应海取珠尚不及今日累。”
黎颜哑然。这话题转得倒是意外顺利。
烛花又爆,映得少年嫁衣流光溢彩。黎颜几番欲言又止——那顶累珠凤冠早该取下,铅华也该洗净。可望着灯下那张脸:花钿映紫眸,胭脂衬雪肤,终是私心作祟,由他这般艳色灼灼地端坐着。
黎颜眸底倏然暗涌。
那片被凡人称作“寒露海”的神秘水域,乃是神界鲛族栖息的亘古之境。海域尽头连接归墟,万里沧波下藏着无数龙绡宫阙。多少修士穷极一生,连其边界都未曾得见。
烛火忽地摇曳,在少年嫁衣上投下流动的暗纹。黎颜凝视着他被珠光映亮的侧颜——是了,对于展翼便能扶摇九天的神凤而言,什么秘境绝地,不过都是掌中游玩的珠玉罢了。
凤鸟振翅时,从来不需要向凡人解释风云的轨迹。
那几颗鲛君本命珠如何取得,忽然变得无关紧要。就像不必追问清风何时掠过山巅,亦无需探究明月几时照彻寒潭。
窗外一阵风过,卷着梅瓣扑向茜纱窗。有几片穿过窗棂,落在尉迟卿未卸的凤冠上。珠翠与红梅相映,恰似他此刻既妖且仙的气度。
黎颜忽然伸手,却在即将触到那片梅瓣时收回了指尖。有些存在,生来就该是这般可望不可即的模样。
……
寒光乍破!一柄通体鎏金的长剑已横亘在二人之间。尉迟卿屈指轻弹剑身,龙吟声中映出他冷冽的紫眸:“战,或放。”
剑光如水,将抉择逼至眼前。要么执剑出府,胜负定去留;要么笔墨伺候,一纸休书两清。
黎颜目光掠过少年周身红妆,忽地莞尔:“岂有洞房夜对夫人动武的道理?”
“……”
君卿剑倏忽挽出九朵霜花,寒芒直指咽喉。凤冠终是不堪剑气震荡,珠翠迸散落地,惊起一室尘埃。
“铛——”
玉珠滚落的声响里,黎颜瞳孔骤缩。
恍惚间又见那夜上元灯火如昼,莲灯顺水飘远。跪在龙纹砖上的人影,锦帐里的捆仙索,还有……喉间这点熟悉的冰凉。
“哥……”
原是约定好的戏码。
该要演得满城风雨,最好惊动九重宫阙那位的雷霆之怒。
可当君卿剑的寒芒真正贴上咽喉时,黎颜才惊觉——
戏假情真。
尚未及冠的太子殿下自然不懂,为何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人,此刻却面色惨白如纸。
尉迟卿收剑转身的动作行云流水,红衣掠过门槛时,黎颜才如梦初醒般踉跄后退。待追至院中,唯见满地梅瓣上几点未化的霜——那人竟连足迹都不曾留下。
夜风卷着残红扑进空荡的新房,黎颜怔怔望着剑尖曾指之处,忽觉眼角湿热。此刻的他,像极了那年被弃置在太极宫外的稚子。
原来这些年过去,他依然会为剑指咽喉而颤抖。
与此同时,尉迟卿悄然离开了夜王府,独自行走在上元街上,心中情绪翻涌。这本该是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戏,可黎颜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却远远超出了他预想的模样。
他抬眼望向寂静无人的长街,夜色清冷,忽然之间,白日那片桃花林和那个男子的身影再度浮现心头。只略一思忖,尉迟卿便不再犹豫,身形一展,如一道红影掠向夜色深处,直往那桃林方向而去。
他对白日里偶然听闻的吟唱与那片灼灼桃花颇感兴趣,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前往,却发觉此地与白天所见似乎并不相同。
四野尽是望不见尽头的桃林,幽深如海。月色流淌在簇簇芳华之上,泛起一层清浅朦胧的光晕。娇柔的花瓣在夜风中轻颤,幽香缭绕,恍若梦境。
尉迟卿眼底掠过一丝微光。既然已至此处,无论尽头藏着什么,也唯有向前一探。他红衣迤逦,长摆拂过满地落英,踏着叠叠层层的桃花,一步步走入这片无垠的桃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