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王府坐落在皇城最煊赫的上元大街上,此刻整座府邸都浸在喜庆的红光里。檐下宫灯流苏摇曳,廊间红绸蜿蜒如河,连汉白玉阶前都铺满了新摘的凤仙花瓣,被往来宾客踏出馥郁的香痕。
“东海夜明珠一对——”
“青州血玉珊瑚树一尊——”
礼官嘹亮的唱喏声穿透云霄。前厅鎏金雀替下,各方权贵捧着锦匣鱼贯而入,面上堆着如出一辙的恭贺笑容。朱漆大门外更是人头攒动,忽听得远处传来震天响的鞭炮声,人群顿时如潮水般分开——
只见一队红衣仪仗踏着硝烟而来。三名红衣侍卫开道,四匹骏马拉着缀满璎珞的鎏金喜轿,轿顶明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街道两侧的士兵以长戟隔开人群,却挡不住百姓们踮脚张望的热情。有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扶着云鬓往前挤,连茶楼窗口都探出无数脑袋。
忽然人群寂静了一瞬。
夜王负手立于府门前,一袭玄色蟒袍上金线绣的螭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蛟纹腰带嵌着的和田玉随着他转身折射出冷光,衬得那截劲瘦腰身如松如竹。当他抬眼望向喜轿时,深邃的眉目间似有寒潭漩涡,几个偷看的姑娘霎时红了脸,却又在他目光扫来时慌忙低头——那眼神如淬了冰的刀锋,多瞧一眼都教人腿软。
夜王静立在朱漆大门前,周身萦绕着经年不散的铁血气息。即便满府红绸也掩不住那股子凛冽寒意,仿佛连飘落的海棠花瓣都在他身前三尺凝滞。身后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明明该是喜庆的迎亲场面,却因他一个背影就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王爷,吉时将至……”礼官捧着金册的手微微发抖。
他置若罔闻,玄色蟒袍上的金螭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远处迎亲队伍的喜乐声越来越近,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倒像是等着收殓的阎罗。
忽有春风穿庭而过,满树海棠簌簌作响。胭脂红的轻纱幔帐忽地扬起,掠过他腰间玉带时竟无端裂作两截。碎纱与落英纷扬交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条直铺到门外的猩红地毯,此刻看来倒像一条血河。
闺秀们躲在珠帘后偷望,只见阳光穿过交错花枝,在他脚边洒下细碎金斑。明明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那袭玄衣却让她们想起边关传来的战报——据说敌军见夜王旌旗,未战先溃者十之八九。
当第一声唢呐响彻长街时,整座王府的琉璃瓦都映出霞光。可任谁都能看出,这场十里红妆的盛事,不过是将一朵娇花送入铁铸的牢笼。
马上三人远远望见夜王府的朱漆大门,彼此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林烨率先抬手示意,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略一颔首,腰间蛟纹腰带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噼里啪啦——”
喜轿刚停稳在红毯上,鞭炮声便震耳欲聋地炸响。孩童们又怕又喜地捂着耳朵,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轿帘。侍从们手脚麻利地摆好踏凳,门前铜火盆里跳动的火焰将空气都灼得微微扭曲。
“莫姑娘,请。”楚少翻身下马,轻叩轿门。鎏金轿帘被仕女缓缓掀起时,围观众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只缀满珍珠的绣鞋踏出轿门,接着是流云般垂落的嫁衣裙摆。那嫁衣上的金线牡丹在走动时层层绽放,竟似活物般熠熠生辉。当春风忽起,半截红纱掀起惊鸿一瞥——朱唇如蘸了晨露的芍药,玉肌似新雪初凝,哪还有半分传言中丑陋的模样?
“不是说莫家小姐貌若无盐……”
“这通身的气度,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娥!”
楚少听着四周惊叹,嘴角微扬。却见新娘始终垂首不语,红纱下的容颜再难窥见。他不由想起这一路上,这位准王妃确实惜字如金。
夜王缓步踱至马车前,玄色锦靴踏在猩红地毯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他凝视着那道红色身影的时间长得几乎令人窒息,就在尉迟卿以为他要一直看下去时,忽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眼前。
“王爷亲自来迎了!”围观人群发出低呼。
只见新娘似是羞怯地将柔荑放入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掌,下一秒却整个人腾空而起——夜王竟当众将她打横抱起。尉迟卿下意识攥住对方衣襟,红盖头下传来一声轻呼。众人只见王爷抱着新娘轻松跨过熊熊燃烧的火盆,鎏金嫁衣的裙摆在空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落地时夜王的手在嫁衣后腰处不着痕迹地一托,待她站稳便松开,转而接过管家奉上的缠金软弓。三支红翎箭破空而出,精准钉入门楣时,尉迟卿敏锐地注意到他余光扫过祠堂方向的眼神——冷得像在警告什么。
“吉时到——”礼官拖长的唱喏声中,夜王执起新娘的手迈入前厅。那只看似温柔相握的手实则力道精准,既不容挣脱,又不会捏疼她。
宴席间,黎颜执杯而立,玄衣上的金螭在烛火中忽明忽暗:“今日本王得此佳偶。”这话说得像在宣读军报,哪有一丝新婚的喜气。满座朱紫贵人却纷纷堆笑举杯,仿佛看不见新娘全程未发一言,更无人问及为何喜堂不见女方高堂。
尉迟卿隔着红纱望向身旁男人冷峻的侧颜,这场各怀鬼胎的婚事,倒比想象中更有趣了。
新娘静立在满堂烛火之中,嫁衣上金线刺绣的祥云纹在光影流转间忽明忽暗,如同天边鎏金的晚霞。那挺拔的身姿宛若一株红珊瑚,在喧闹的喜堂中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几位世家公子借着敬酒的由头凑近打量,却见凤冠垂落的红绸上用捻金线绣着层层叠叠的祥云纹,边缘缀着的珍珠流苏随着新娘微微颔首的动作轻轻摇曳,在烛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晕。厚重的喜帕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反倒更引人遐想。
“瞧那腰身……”一位贵女用团扇掩唇低语,眼中难掩艳羡。只见嫁衣外罩的轻纱上,金丝勾勒的缠枝纹随着新娘转身的动作如水波荡漾,腰间殷红的织锦腰带更衬得那腰肢不盈一握。宽大的袖口下偶尔探出的指尖莹白如玉,与艳丽的红裳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嫁衣后摆铺展开时,金线刺绣的百鸟朝凤图在烛火中流光溢彩,宛若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红牡丹。每当新娘轻移莲步,那些栩栩如生的纹样便似活过来般熠熠生辉,教人想起“步步生莲”的典故。
堂上龙凤烛燃得正烈,将夜王那身玄色蟒袍照得流光诡谲。他金冠束起的长发垂落肩头,在烛光中泛着冷缎般的光泽。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剑眉斜飞入鬓,眸中寒芒似出鞘的利刃,教人不敢直视。薄唇紧抿成一道直线,连拜堂这等大事,都不曾给身旁新娘半分余光。
礼官清了清嗓子:“吉时已至——”
满堂喧闹戛然而止。黎颜这才侧首,目光掠过身旁那袭嫁衣时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摆设:“跟着。”二字落地,玄色锦靴已迈出数步。他步伐大得惊人,转眼就将新娘甩开丈余,仿佛身后跟着的是什么腌臜之物。
珍珠流苏在尉迟卿眼前剧烈晃动。他忽地抬手止住欲上前搀扶的侍女,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平嫁衣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宽大的袖摆随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宾客们屏息看着这对新人一前一后走向祠堂。夜王步履生风,玄色蟒袍的下摆在青石砖上扫出凌厉的弧度;新娘却走得从容,三尺余长的嫁衣后摆如血河漫过台阶,所过之处连飘落的喜钱都自动避让。
“这哪是成亲……”有人小声嘀咕,“分明是押赴刑场。”
祠堂内,红烛高照,映得夜王眉目如画却冷峻依旧。他余光扫见尉迟卿不紧不慢跟上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又很快归于沉寂。
尉迟卿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目光在供台上那个孤零零的灵牌上停留片刻。那灵牌被擦拭得发亮,边角处却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在这满堂喜庆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的动作出奇地一致,红衣与玄衣在烛光中交织出诡谲的影。俯身时,夜王闻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不似寻常女子的脂粉气,倒像是邻国娇嫩绯樱的味道。
“二拜高堂——”
当他们朝南方行礼时,两人身形同时一僵——那里除了一面空荡荡的墙,什么都没有。尉迟卿红纱下的唇角微勾,而夜王眸色更深了几分。
“夫妻对拜——”
烛火突然噼啪炸响,在他们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两人相对而立,却谁都没有动作。
“怎么回事?”绍昭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林烨,压低声音道:“这夫妻对拜怎么还带卡壳的?”
林烨皱眉盯着前方僵持的两人,同样一头雾水:“王爷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楚少凑过来,挤眉弄眼:“你们说,该不会是王爷突然发现新娘子太漂亮,看呆了吧?”
“你傻啊!”绍昭翻了个白眼,“王爷连盖头都没掀,能看见什么?再说了……”他瞥了眼夜王冷若冰霜的侧脸,“你看王爷那表情,像是被美色所惑的样子吗?”
楚少挠挠头:“那总不能是新娘子不愿意拜吧?”
三人正嘀咕着,礼官额头已经沁出冷汗,又高声重复了一遍:“夫妻对拜!”
最终,两人缓缓躬身。夜王金冠上的明珠与尉迟卿凤冠的流苏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宛如一声叹息。
祠堂内的红烛仍在静静燃烧,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礼官那声“礼成”落下,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宾客们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
“今日莫忆秋小姐嫁与夜王为妻,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礼官捋着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
黎颜眸色骤然一沉,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来人,送‘王妃’入洞房。”他特意在“王妃”二字上咬了重音,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侍女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那袭红衣离去。待那道身影转过回廊,黎颜便淡淡道:“先离开这里。”众人会意,纷纷退出祠堂——毕竟在这供奉先灵之地,确实不宜久留。
临走时,黎颜的目光在那块孤零零的灵牌上停留了一瞬。烛光映照下,他眼中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愧疚、决绝,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前厅早已摆开盛宴,珍馐美酒琳琅满目。见夜王入席,宾客们齐声贺道:“恭贺王爷大婚!”声浪震得梁上红绸都微微颤动。
黎颜执起金樽,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今晚是本王的大婚日子,各位尽情畅饮,不必拘束。”他说这话时,眼神却飘向新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哈哈哈,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楚少第一个响应,举杯一饮而尽。
新房里烛影摇红,鎏金烛台上泪珠缓缓堆积。撒帐的红枣、花生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桂圆与莲子静静躺在描金盘中,无人问津。寓意“早生贵子”的吉物此刻显得格外讽刺。龙凤喜被上绣的红梅暗纹若有似无地吐着冷香,与窗外飘来的夜雾纠缠在一起。
尉迟卿端坐床沿,嫁衣上的金线在暗处泛着细碎微光。忽有风来,雕花窗棂将月光割裂成银箔般的碎片,洒在他交叠的玉指上。喜秤静静躺在铺红绸的托盘里,合卺酒在金瓶中渐渐凝出霜花——这场婚礼最重要的仪式,竟被新郎弃如敝履。
尉迟卿指尖轻叩床沿,红烛已燃过半。他原不过是替那位不愿出嫁的真王妃来取休书,谁曾想这夜王竟连洞房都不愿踏入。
“倒是比预想的麻烦……”红纱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若那人始终不来,这封休书该如何取得?总不能真在这喜床上枯坐到天明。
尉迟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嫁衣袖口的缠枝纹,白日桃林中那缕清越的吟唱声又萦绕耳畔。
刹那间,一缕金芒自他眉心闪过。如霜雪漫延,乌发自鬓角开始寸寸染白,银丝如月华倾泻,转眼间青丝尽化雪色,流云般垂落在艳红嫁衣上,映出惊心动魄的妖冶光华。
他身形随之舒展,嫁衣上的金线纹样如活物般游走重组,原本宽大的袍服渐渐收束,化作一袭贴合腰身的流云广袖。尉迟卿垂眸看着袖口新浮现的银色暗纹,指尖轻抚过发尾,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消融在烛影里。
就在尉迟卿指尖即将触及盖头的刹那,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手腕一转,广袖垂落,又恢复了新嫁娘该有的端庄姿态。
“吱呀——”
木门被夜风推开的声响格外清晰。透过朦胧红纱,尉迟卿看见黎颜逆着月光踏入新房,玄色锦靴踏在青砖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那人反手合上门扉,却始终背对着喜床,墨发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
“王妃该有的体面,本王都会给你。”夜王的声音比夜雾还冷,“只要你安分守己。”
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尉迟卿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这般直白的开场,倒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
黎颜终是转过身来,却仍立在丈许之外。清冷月华将他身影拉得颀长,恰如一道无形的界,横亘在二人之间。“不必等了。”他指尖轻抚腰间玉佩,流苏在夜风中微颤,“本王不会碰你。”玉声叮咚间,他唇角掠过一丝讽意,“这场婚事,原就是场荒唐。”
尉迟卿隔着珠帘望去。夜王说这话时,凤眸余光分明掠过案上那对未动的合卺酒。鎏金杯沿凝着的霜花,正映着他眼底的凉薄。
满室红烛摇曳,却照不暖这方寸天地。
他沐月而立,他临烛而坐。本该是结发同心的良宵,此刻却似隔着九重冥河。
黎颜本不期待榻上人的回应。聪明人自该明白其中深意,若是不懂……他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拢,玛瑙扳指泛起冷光。静候片刻,终是淡淡道:“歇着罢。”转身时织金螭纹在月光下流转,却在踏出门槛刹那,听得身后传来玉石相击般的清音——
“婚姻非儿戏。”
那嗓音里淬着的寒意,分明是——
“莫要对本王存非分之想。”
尉迟卿长睫微动。他虽未尝情爱滋味,却直觉这般行事有违常理,终是开了金口。
黎颜足下一滞,广袖无风自动。瞳孔骤缩间,眼底翻涌起滔天骇浪。
那嗓音清泠如碎玉击冰,分明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音色——哪里是什么新嫁娘?更令他骨髓生寒的是,这声音里藏着的,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
“你.……”喉间挤出个破碎的音节,玄色蟒纹靴已碾转方向。袍袖翻飞间,满室烛火倏然大亮,映得他眉间金钿迸出寒芒。
鎏金烛台上,九枝连心烛齐齐爆出灯花。跃动的火光里,夜王那双凤目已染上血色,眼底似有万千鬼火明灭。
一步。
两步。
织金蟒纹在猩红地毯上碾过沉重痕迹。
红绡帐内,那人正抬手挽起半幅纱帷。殷红广袖滑落时,露出一截凝霜皓腕。烛火为他镀上流动的金边,却在倾身时,让半边容颜隐入阴影。
待看清那张脸,黎颜呼吸为之一窒——
眉间三瓣丹蕊含朱,恰似红莲业火中生出的精魅;睫下紫瞳流转间,恍若九天星河倾入寒潭。胭脂沿着眼尾迤逦,在瓷白肌肤上晕开霞色,朱唇一点丹砂艳,倒比那合卺酒还要醉人三分。
分明是妖物化形般的艳色,偏生那通身气度,又清冷如昆仑巅上一捧雪。
“你娶了她。”朱唇轻启,字字如冰坠玉盘。
这句话似一道惊雷劈落,震得黎颜浑身血液都凝住了。玄色螭纹袖下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却如烙铁般死死焊在那人身上。
尉迟卿迤逦而起,红绡如流水自肩头滑落。凤冠上金丝累珠轻颤,映得那霜雪长发流转月华——几缕云鬟绾作朝凰髻,余下青丝以绛纱松松系着,恰似九天垂落的银河。
喜袍逶迤三丈,金线绣的百鸟朝凤图随着步伐明灭生辉。层层叠叠的衣袂翻涌如血浪,却比那瑶池牡丹还要雍容三分。
黎颜钉在原地,下颌绷出凌厉的弧线。胸腔里似有千钧巨石,压得他连喘息都带着铁锈味。垂在身侧的指节捏得惨白,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细微战栗。
像。
太像了。
红衣美人停在三丈外,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夜王看清他眉心花钿的纹路。
“天地拜过。”清冷的嗓音掷在满地红烛泪上,“高堂敬过。”
黎颜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此刻的他哪还有喜堂上那副冷心冷情的模样?倒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连瞳孔都在微微扩散。
骤然间,黎颜似大梦初醒,玄色蟒纹靴猛地踏前一步。袖中罡风横扫,雕花殿门轰然闭合,门闩落下时发出沉重的金石之音。
“……?”
这般近乎仓皇的举动,倒像是怕眼前人化作一缕烟霞消散。尉迟卿微微偏首,霜雪长发拂过嫁衣上金线绣的凤凰羽翎。
黎颜逼近时,周身威压如实质般弥漫开来。那是沙场淬炼出的血腥气,混着龙涎香的凛冽,足以让常人肝胆俱裂。可尉迟卿只是静静立着,紫眸如古井映月,连睫羽都未颤动分毫。
烛火在二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一个似出鞘利剑寒芒逼人,
一个如昆仑玉峰亘古不移。
黎颜的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那欲触未触的姿势,像是要碰碎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尉迟卿略一偏首,那截白玉般的颈线便划出疏离的弧度,凤冠垂珠相击,发出清越的碎响。紫眸斜睨间,自有一段凌霜傲骨。
“放肆。”
这二字虽未出口,却已明明白白烙在那微挑的眼尾。可黎颜恍若未觉,赤红的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惊涛骇浪间,唯余那张容颜清晰如刻。
“是了……”他喉间溢出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指节抵着眉心低笑,却有一滴泪砸在蛟纹腰带上,“这副眉眼……这双眼睛……”
尉迟卿眉心微蹙,丹砂花钿随之轻折。他尚未动作,眼前人却已溃不成军。那声声呢喃支离破碎,像是穿过岁月长河传来的回声。
“……你怎么了?”
清冷的询问惊醒了梦魇。黎颜猛然抬头,用绣着暗纹的袖口重重抹过脸庞。再抬眼时,方才的脆弱已敛入深邃的眸底,唯余一声沉过一声的喘息在喜房中回荡。
“无碍。”
二字掷地,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涩。那滋味太过熟悉,恍若多年前贯心的剑伤,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烛影摇红间,那袭嫁衣更衬得少年肤若凝脂。霜发金冠下,原本清冷的眉目被胭脂染出三分艳色,偏生那通身气度仍如昆仑雪岭般不可亵渎。这般圣洁与妖冶交织,恰似仙人垂目时偏生眼角描了红,教人既想顶礼膜拜,又想看他坠入红尘的模样。
黎颜喉结微动,忽觉口干舌燥。他抬手扯松了领口螭纹盘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为何这般打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与本王拜堂的,当真是你?”
尉迟卿垂眸,广袖上的金线凤凰随呼吸微微起伏。良久,才听他不紧不慢道:“是我,亦非我。”
话音未落,黎颜眼底倏然迸出异彩。那笑意来得又急又凶,竟似雪地里突然蹿起的火苗:“她当时……”修长的手指凌空划过自己咽喉,“可是要寻短见?或是……”指尖转而点向尉迟卿心口,“求了你什么?”
少年瞳孔骤缩。珠帘晃动间,但见他抿紧了朱唇,紫眸中碎冰浮动——这反应,恰似无声的答案。
黎颜唇边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执起案上鎏金酒壶。琼浆倾入夜光杯时,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幽深的眼眸:“你替她上了花轿。”
“嗯。”尉迟卿眸中有几分不解,“既然两相生厌,何必应下这桩婚事?”
银壶突然在黎颜掌中一滞。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影:“圣命难违……”这话甫一出口,他自己却先怔住了。半晌忽地低笑出声,那笑声里竟带着几分释然。
尉迟卿正欲开口,却见那人转身将酒杯递来,袖口金线刺绣在烛火下流光溢彩:“但我愿与你结发。”见少年蹙眉,黎颜指尖轻轻叩响杯壁,“你既顶了她的名分入府,不如……”
“我不是女子。”
“我自然知晓。”夜王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在哄弄一只警惕的猫儿。
庭院里月色如练,为青石阶镀上层层银霜。屋内红烛爆了个灯花,将两道身影投在茜纱窗上——一者金冠束发,一者凤钗摇曳,倒真似对璧人。
沉默良久,尉迟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我此来,只为休书一封。”白绢展开时,露出里头工整的簪花小楷,墨迹犹新。
黎颜指尖轻抚过案上龙凤喜烛,烛泪在他指腹凝成朱砂色的痕:“如此说来,本王便要落得个鳏夫的下场?”他忽地抬眸,眼底似有暗流涌动,“更何况——这是御笔朱批的天家姻缘。”
“我要你留下——”黎颜的指尖划过尉迟卿束发的红绸,“以夜王府正君的身份同我在一起。”
最后一字落下时,窗外惊起一树夜莺。有片羽飘落在砚台边,沾了未干的墨,像极了合卺酒里沉浮的并蒂莲。
尉迟卿指尖的玛瑙珠蓦地一顿。
留下来?与他......?
紫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在深宫听闻的“在一起”,从来都是二皇兄与各世家贵女的风月轶事——踏青同游,画舫听曲,乃至……红绡帐暖。
思及此,少年眉间霜色更甚,连带着周身温度都似低了几分。
“你……”黎颜忽然倾身,鎏金发冠垂下的流苏扫过尉迟卿手背,“莫非不知断袖分桃之说?”
玛瑙珠在指间转出绯色残影。尉迟卿抬眸,眼底清澈得令人心惊:“……何解?”
“哐当——”
夜王手中的酒盏险些跌落。他盯着那串被把玩得温润透亮的玛瑙珠,喉结微动——这到底是何方神物,竟能让冷心冷情的人时刻不离手?
“饮尽此杯,”黎颜忽将缠枝莲纹酒盏推至他面前,琥珀酒液映着两人倒影,“便告诉你。”
尉迟卿垂眸。从未沾过琼浆的唇小心贴上杯沿,试探着抿了一线。绛纱广袖掩映间,但见喉结轻滑,竟是将半杯醉春风饮得涓滴不剩。
黎颜眸色转深。少年饮酒时微颤的睫,抿唇时泛起的胭脂色,还有那故作老练却掩不住生涩的仪态——分明是朵从未经风雨的阆苑仙葩。
尉迟卿以袖掩唇,拭去一线酒痕。素手将青玉酒盏推回时,盏沿还沾着些许莹润水光。
黎颜眼底暗流涌动,接过酒盏竟就着那处水痕,慢条斯理地重新斟满。他抬眸凝视着少年,在对方注视下,将薄唇精准覆上那道浅印——
喉结滚动间,琥珀光倾泻入喉。
尉迟卿神色未变,紫眸依旧清冷如霜。直到看见黎颜舌尖掠过盏沿残酒,才蓦地攥紧了袖中玛瑙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