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太子淡淡扫过这满目朱金,紫眸中未起半分波澜。
三人翻身下马,为首的侍卫抱拳一礼,声音恭敬却不容推拒:“属下奉王爷之命,特来迎莫小姐回府。若小姐已准备妥当,还请即刻启程。”话中只字未提她们为何在此等候,倒像是早已知晓。
两侧侍女掀起绣金喜帘,垂首静立。忆秋眼波流转,扫过人群却未见那人身影,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夜王殿下……”
“王爷因故未能亲迎,特在府中备好喜宴相候。”侍卫答得滴水不漏,眼角却闪过一丝异样。
忆秋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哟,新娘子这般心急?”一旁的男子突然插话,腰间玉佩随着他轻佻的姿势叮当作响,“不如我快马加鞭,先送小姐一程?”
“你——”莫忆秋眸中怒意乍现,却被身侧人轻轻按住手腕。她深吸一口气,将未出之言化作一抹浅笑。贝齿暗暗咬住朱唇。此刻确实不宜节外生枝。
“我什么?莫非你家小姐害羞了,连话都……”
绍昭话音未落,一道清朗的嗓音便横插进来——
“够了,别胡闹。”
那吊儿郎当的男子顿时噤声,撇了撇嘴,和身旁的人交换了个眼神,无奈地耸了耸肩。
“在下林烨,他性子跳脱了些,但并无恶意。”说话的男子身量修长,约莫八尺,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他微微拱手,语气诚恳,“若姑娘觉得冒犯,在下替他赔个不是。”
尉迟卿眼皮微掀,紫眸淡淡扫过林烨,随即移开视线,神色依旧疏冷。
“我是楚少。”最先开口的侍卫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补充,“呃,不是占便宜的意思,单名一个‘少’字。”
“我嘛——”绍昭懒洋洋地拖长音调,语调轻佻,“绍昭,幸会啊,新娘子。”
莫忆秋冷冷瞥他一眼,从鼻腔里轻哼一声,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哎,你这丫头——”绍昭刚要发作,林烨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无奈地摇了摇头。
楚少早已翻身上马,在不远处挥着马鞭喊道:“你们几个还走不走了?再耽搁下去,吉时都要误了!”
林烨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忆秋看了他一眼,神色稍霁,郑重其事地福了福身:“我家小姐这一路,就托付给将军了。”
“……”林烨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唇角微扬,“姑娘放心。”
绍昭和楚少直接笑出了声,后头的迎亲队伍里也传来几声压低的闷笑。绍昭扯着嗓子嚷道:“多带两个字能累死你啊?”
忆秋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多带两个?”
“你应该说——”绍昭正要解释,却见新娘已被喜娘搀扶着走向马车。喜袍长长的后摆逶迤而过,几片粉嫩的海棠花瓣沾在绣金的衣袂上,娇艳得晃眼。
她经过林烨身侧时,脚步微顿,轻声道:“有劳将军了。”
林烨一怔,随即含笑颔首:“分内之事。”
那嗓音清泠如泉,偏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
忆秋还等待着绍昭的下文,见他发愣,挑眉道:“看什么呢?要不你进去坐坐?”
“噗——”楚少一个没忍住,笑得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尉迟卿脚步微顿。红纱轻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地探出,掌心朝上做了个“请”的姿势。
“坐。”
“……”忆秋霎时涨红了脸,连耳尖都染上绯色。
“???”绍昭的表情顿时精彩纷呈。
林烨忍笑轻咳:“这……”那喜轿岂是旁人能随便坐的?
“咚!”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楚少四仰八叉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赶车的老把式笑呵呵打圆场:“姑娘有所不知,这八宝琉璃轿是王爷特意为迎娶王妃打造的,旁人可坐不得哟。”说话间,目光在尉迟卿身上打了个转,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句,“除非……是王爷特许之人。”
“接王妃?”
尉迟卿眸光微动,不着痕迹地扫了忆秋一眼。
忆秋悄悄冲他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方才分明是故意逗弄绍昭,没想到尉迟卿竟心领神会,还配合她演了这一出。
楚少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随意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懒洋洋地倚在马背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尉迟卿收回视线,在侍女搀扶下优雅地登上马车。坐定后,他微微抬眸,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还不起程?”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各归各位。林烨笑着拱手:“这就出发,还请……小姐坐稳。”
忆秋转头看向绍昭,追问道:“你刚才话还没说完呢?”
绍昭叹了口气,幽幽道:“你家小姐不是已经替你说完了?”
“啊?”忆秋一脸茫然。
“将军后面加个‘照顾’会死吗?”绍昭无奈扶额。
忆秋这才恍然大悟,试探着重复:“这一路上,我家小姐就有劳将军……照顾了?”
绍昭斜睨她一眼:“总算开窍了。”
忆秋顿时窘得耳根发烫。她终于明白方才自己那句“托付给将军”听起来有多暧昧,活像是……把自家小姐许配给人似的。难怪他们会笑得那般意味深长。
队伍缓缓启程,马蹄踏着满地海棠向前行去。忆秋站在花雨中目送片刻,待最后一抹红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转身隐入巷陌。
前方三骑并辔而行,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腰间玉佩流光。林烨执缰的手骨节分明,偶尔侧首与同伴低语时,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楚少正用剑柄轻挑绍昭的下巴,惹得后者笑骂着拍开,三人的笑声惊起檐角铜铃叮当。
十二名红衣侍女迤逦成阵,最前方三盏比翼鸟宫灯映得青石路泛起暖光。锁呐声穿云破雾,四名乐师指间翻飞的红色绸带与音律共舞。鎏金钹片每次相击,便震落枝头几瓣海棠,纷纷扬扬落在抬喜牌的侍从肩头。
四柄红伞如流云浮动,鸳鸯羽翼上的金粉随着步履簌簌飘落。执扇侍女腕间银铃轻响,将车帘护得密不透风。撒花姑娘们纤指轻扬,牡丹、芍药、木樨、海棠次第绽放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踏出花香铺就的红毯。
马车金铃在风中碎响,纱幔忽地被风掀起半角。尉迟卿紫眸微抬,正巧接住一片穿过帘隙的海棠,指尖一捻,那抹粉色便化作细雪,簌簌落在绣着金线的衣摆上。
十里长街,红绸翻飞如浪,漫天飞舞的花瓣织就一场绮丽的梦。每一株老树都披上红绡,枝头悬着的金铃随着鼓乐声叮咚作响,与锁呐声交织成喜庆的乐章。
车队如游龙般蜿蜒前行,后方的嫁妆马车望不到尽头。描金朱漆的箱笼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绣着百子千孙的锦缎从车辕垂落,随着颠簸掀起层层绯浪。
茶楼雕窗尽开,姑娘们挽着彩绸探出身来。当喜轿行至楼下时,忽然天降花雨——新摘的芍药、绢扎的并蒂莲、甚至还有用红纸剪成的喜鹊,纷纷扬扬落在鎏金轿顶上。有个胆大的少女掷出香囊,正巧挂在绍昭的马鞭上,惹得街边爆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尉迟卿在晃动的珠帘后微微抬眼,一片红纸剪的并蒂莲正贴在窗纱上。他伸手轻点,那精巧的剪纸便化作一只真正的蝴蝶,扑闪着金粉点缀的翅膀,穿过喧嚣的人海,朝着忆秋离去的方向翩跹飞去。
突然一个小孩子穿过人群,蹲到地上捡花。眼看马车就要撞到他,众人惊呼一声。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轿内鎏金香炉青烟袅袅,尉迟卿指尖一顿。红纱流苏无风自动,他紫眸深处似有暗芒流转,外头喧闹的人声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小心——!”
林烨玄色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马车即将碾过孩童的刹那,一把将人揽到怀中。骏马嘶鸣着人立而起,车辕在青石地上擦出刺耳声响。
“没事了。”林烨将孩子放到安全位置,转身对着马车拱手:“惊扰小姐了。”
林烨半蹲下身,视线与小男孩齐平。他指尖轻转那朵新折的辛夷,花瓣上还沾着晨露:“你看这花。”他忽然将花枝倾斜,露珠便簌簌滚落在孩子手背,“若为接住这滴露珠摔伤,岂不辜负了整树芳华?”
惊魂未定的父母冲过来抱住孩子时,小男孩正盯着掌心那朵辛夷花发愣。林烨翻身上马的背影逆着光,腰间玉佩与剑穗纠缠着荡起,像极了茶楼说书人口中,那些踏花而来的少年侠客。
车队重新动了起来。尉迟卿垂眸看着从帘隙飘入的一片花瓣,忽然曲指轻弹。那瓣辛夷倏然化作流光,追上林烨没入他后背——方才救孩子时,那里被车辕刮破了一道寸长的裂口。
“将军的披风……”执扇侍女小声惊呼。
林烨似有所觉地回头,只见原本破损的墨色披风完好如初,边缘金线绣的松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若有所思地望了眼渐行渐远的喜轿,忽然轻笑出声。
小男孩这时才“哇”地哭出声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辛夷花上。那花瓣突然泛起微光,化作一枚小小的平安锁,轻轻扣住了他攥紧的拳头。
大红灯笼开路,沿途锣鼓喧天,将方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热闹非凡。马车辚辚穿过长街,驶入一片灼灼桃林。但见两侧花树连绵不绝,如粉云坠地,望不到尽头。
林烨策马行在前头,忽一阵穿林风过,卷着浓腻花香扑面而来,惹得他眉心微蹙。
——香得太过。
绍昭正望着枝头簇簇粉蕊出神,忽而眸光一亮:“武陵人都说,城外桃花源住着位仙君,就栖在最大那株桃树下。”
楚少闻言抚掌而笑:“这传说自小听到大,若能亲眼得见,岂非美事一桩?”
“可惜从未有人真正寻到过。”绍昭轻叹,“那桃林深处,任谁走进去都会绕回原处。”
林烨静听半晌,忽勒马回身。春风掠过他玄色衣袂,惊落几瓣桃花:“可知每年三月初三,这桃花开得最盛?当日若有新娘途经此地,便能听见……”他顿了顿,声音忽轻,“能听见有人吟唱《桃夭》。”
绍昭与楚少齐齐怔住,又同时仰首望向满树芳菲。
“今日不正是……”
“那桃夭又是何人?”
“相传……”林烨指尖接住一瓣飘摇的落花,“武陵仙君的名讳,便是桃夭。”
绍昭诧然:“我怎从未听过?”前半个传说倒耳熟能详,可仙君名讳这等要紧事,竟无人提及?
二人急催马匹赶上林烨。楚少按捺不住追问:“你从何处知晓?我翻遍武陵志异都未见此说。”他自幼痴迷仙君传说,断不会遗漏此等秘闻。
林烨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知晓武陵仙君的名讳。他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本不该对这些民间传说感兴趣才是。可当“武陵仙君”四字入耳,心底便莫名涌起一丝熟稔,仿佛这名字早已刻在记忆深处,只是被尘封多时。
这般蹊跷之事近来时有发生。就像某些本该知晓的记忆,不知何时遗落了,又在某个瞬间突然浮现。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异样,只淡淡道:“现在你们知道了。”
马车内,尉迟卿纤指微抬,掀起盖头一角。窗外忽有风来,卷着桃花掀开锦帘,霎时十里桃林尽入眼底——那灼灼其华竟似要燃尽天地,将整片苍穹都染作胭脂色。
他唇角不自觉地抿紧。纵是山中修行时见过的千年桃树,也不曾开得这般铺天盖地。
车外三人的谈话声清晰传来。尉迟卿凝神细听,渐渐理出头绪:此地名为桃花源,每逢三月初三便有异象。更奇的是,传闻有位谪仙般的男子时隐时现于花海之中……
“惊鸿一瞥,疑是天人么……”他轻声呢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嫁衣上绣的并蒂莲纹。沈词只说有位桃花仙,倒不曾想清和国武陵城外还藏着这样的传说。那些前来祈愿的痴情儿女,可曾真有人得见仙踪?
忽然一阵清风自后方袭来,先是掀起马车上的红绸喜幔,继而掠过桃林深处。霎时间,漫天绯色花瓣纷扬而起,与飘舞的红绸交织成一片红粉相间的幻境。
碧空如洗,纤云不染,仿佛这片天地从未沾染过半分尘嚣。虬曲的桃枝交错盘绕,阳光从花叶间隙漏下,化作万千金线倾泻而来。其中一束正落在马车之上,为喜袍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芒。那嫁衣上的金线刺绣在光晕中熠熠生辉,衬得车中人恍若九天仙子临凡。
更奇的是,每株桃树皆系着胭脂色轻纱。十步一悬的纱幔绵延数里,无风时如红瀑垂落,风起时则似流霞翩跹。此刻沿着蜿蜒小径望去,但见金光浮动、红纱漫卷、粉雪纷飞,三者辉映成趣,竟不似人间景象。
就在尉迟卿指尖将要放下红纱盖头的刹那,一缕清越的吟唱声忽地飘入耳畔。
那声音似春风穿谷,又似清泉漱玉,在桃林间流转萦绕,若有若无。他蓦然抬眸四顾,却只见满目灼灼桃花与迎亲车驾,哪有什么歌者?
“错觉么……”他正欲摇头,忽有春风拂面,携着清冽桃香沁人心脾。几瓣绯色落在他嫁衣上,他随手拈起一片,心尖突然没来由地一颤——
窗外桃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个执扇的白衣公子。那人斜倚着桃树干,在漫天纷飞的花雨中朝他浅浅一笑。三千繁华不及他眸中一点清辉,玉骨冰肌更胜枝头最艳的桃花。
尉迟卿呼吸微滞。这般姿容,莫不是……
未及细看,林间忽地漫起缥缈白雾。待他再凝神时,那身影已隐没在朦胧烟霭中,唯有指尖残留的花瓣证明方才并非幻梦。
“戒备!”随行侍卫刀剑出鞘,警惕地环视四周。可这雾气来得蹊跷,去得也快,不过片刻便消散无踪,仿佛只是春日里一场寻常的晨霭。
“继续前行。”林烨沉声下令,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那片桃林。车轮再度转动时,谁也没注意到尉迟卿攥着红盖头的指节已然发白,而那瓣桃花也不知何时化作了一缕幽香,悄然渗入他的掌心。
尉迟卿倾身向前,红纱随风轻扬。雾霭深处,他只来得及捕捉一抹朦胧剪影,却分明瞧见那人眼底映着嫁衣的红光,如桃花淬火般灼人。心头蓦然一颤,似有落花跌入静潭,激起圈圈涟漪。
清风徐来,吹散最后一缕薄雾。纷扬的桃花瓣在空中划出绯色轨迹,方才那株桃树下早已空无一人,仿佛惊鸿照影,转瞬即逝。
尉迟卿缓缓收回目光,垂落的红纱掩去他眼底波澜。迎亲车队碾过满地落英,朝着武陵王府迤逦而去。
无人察觉,在他们身后十丈处的桃林深处,消失的白衣男子正用折扇拨开头顶花枝,踏着满地残红款款而出。他望着渐行渐远的喜轿,玉白骨节摩挲着扇骨上“灼灼其华”四字,忽而轻笑出声。
“夜王啊夜王……”他指尖掐算的流光倏然碎裂,眼中兴味愈浓,“这人的红线,可不在你掌中。”
千年以来,他第一次遇见这般蹊跷事——那少年命盘里的姻缘线竟如雾里看花,算不清另一端系在何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桃花突然簌簌而动,几瓣朱砂绘就的花竟飘落在地,化作点点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