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纹扶手在帝王掌中化为齑粉。
二皇子却恍若未觉,指尖顺着银发滑至少年颈后。那颗朱砂痣此刻艳得滴血,在太子玉白的耳廓旁晃出蛊惑的光晕:“我们小夜樱……”
“真是大不一样了。”
声线压得极低,带着三分笑七分叹。
“初醒时……”
“冷得像广寒宫里落的霜。”
如今却会睨着眼哼人,会推酸葡萄报复,连凤凰火都能扭成羞人的形状——虽然此刻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尉迟卿突然扣住二皇子手腕,涅槃火“噌”地窜上红衣广袖——却在触及肌肤时化作暖流,只将那颗朱砂痣烘得愈发妖冶。
“二哥……”
太子殿下眼尾飞红,明明羞恼得指尖发颤,偏要端着清冷架子:“再闹……”
“就把你塞进太液池……”
“喂玄武。”
封绝望着小凤凰炸毛的模样,忽然觉得满庭灯火都明媚起来。帝王屈指轻叩案几,震落半盏残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玉砖上蜿蜒,恰似凤凰星官新生的尾羽,鲜活又明亮。
暖阁外,第七朵寒梅悄然绽放。玉衡的星盘上,象征帝星的紫微垣光芒大盛,而那颗总爱乱窜的凤凰星官……
正拖着璀璨的尾焰,在众星之间划出绚烂的轨迹。
“哇啊——!”
尉迟锐的金发与尉迟毅的惊呼同时炸开,珊瑚耳坠与机关雀齐齐乱颤。两兄弟一个拍案一个跺脚,连音调都分毫不差:“四哥最好看!”
尉迟衡虽静默如常,烟青色眸子却亮得惊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金翎绳——凤凰火残存的暖意正透过明珠渗入经脉,连常年冰凉的指尖都泛起暖意。
太子殿下耳尖的绯色霎时蔓延至领口。银发少年倏地收拢五指,九凤冠垂珠碰撞出细碎清响,在玉白面容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偏生腰背挺得笔直,紫眸强作镇定地扫过全场:
“……成何体统。”
清泠的声线被未褪的红晕浸得毫无威慑力,倒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凛冽中透出几分鲜活。
封绝玄色龙袖忽然铺展如夜幕,将少年半笼在阴影里:“朕的凤凰儿……”
“自是冠绝九州。”
帝王指尖轻叩琉璃盏,盏中樱桃突然凌空飞起,在太子银发间凝成顶绯色珠冠——霞光映雪般灼灼,连惊蛰阁的鎏金灯都黯然失色。
“咔嚓!”
尉迟渊的第十二把缂丝扇终归难逃厄运。
玉衡冰蓝色的眸子微微闪动,恍若极地冰川映照初阳。星砂自他袖底无声流淌,在青玉案上绽开一朵晶莹的雪昙——
花瓣舒展的刹那,恰巧笼住太子未褪的薄红耳尖。
“殿下……”
国师清冷的嗓音竟化开三分春意:“胜星辉万千。”
“铿!”
龙纹剑鞘突然横亘在两人之间。封绝眸色沉如寒潭,却见太子指尖忽地窜起凤凰火——
那朵星砂雪昙被金红火焰温柔包裹,转而化作流光没入尉迟衡心口。病弱少年苍白的脸颊倏然透出血色,恍若冰枝绽蕾。
“玉衡。”
尉迟卿紫眸里跳动着狡黠的火苗,涅槃火调皮地绕国师墨发旋了一圈:“雪霁之后……”
“该赏樱了。”
夜风恰在此刻拂过窗棂,占星台那株百年樱树“啪”地绽开第一朵花。绯红花瓣飘进暖阁,正落在太子未饮的琉璃盏中,荡起一圈涟漪——
倒映出满座星月同辉,与银发少年眸中流转的万千韶光。
玉衡广袖垂落如静雪,冰蓝色眸子与太子紫眸一触即分。
——众目睽睽之下,国师银发间的星砂坠饰未动分毫,太子指尖的凤凰火亦安稳如常。
却无人见那电光石火间,星芒与火焰在虚空中勾连出的密纹:
“东岭琉璃塔。”
“子时。”
“银狐等你。”
尉迟卿睫羽低垂,君卿剑鞘上三声轻叩如雨打芭蕉——
“好。”
封绝的龙纹剑鞘突然“铿”地嗡鸣。帝王金眸如电扫过,却见太子正执壶斟茶,玉衡专注校准星盘方位,仿佛方才不过清风拂面。
唯尉迟衡攥紧了心口衣料——凤凰火治愈的余温此刻灼得惊人,似要烧透那幅绣着星纹的里衣。
“嗒。”
尉迟枫的玉扳指轻叩冰裂纹酒盏,蓝衫狐裘上银绣雪狐倏地睁眼。那对琉璃珠似的眼瞳与主人一同倒映着满座暗涌——摄政王冷峻眉宇间霜雪消融,指尖摩挲着狐裘暗袋里那半枚焦黑凤羽:
“皇兄。”他突然倾身,冰裂盏中酒液晃出太子与国师的倒影,“您说……”
小凤凰的爪子……”
“先挠破哪家宫墙的瓦?”
“咔嚓!”
封绝掌下青玉案裂开细纹,冻成冰珠的葡萄突然炸裂。
而此刻——
太子殿下正襟危坐,九凤冠垂珠在灯下晃出迷离光晕,恰好掩住紫眸里跳动的雀跃;玉衡的星盘“无意”扫过穹顶,将“子时三刻雷雨”的星象悄然抹成“月朗星稀”;尉迟枫颈间雪狐突然蓬松了尾巴,尾尖银毛掠过尉迟衡腕间银铃——
“叮咚。”
清越铃响中,病弱少年猛地按住心口。凤凰火残余的热度与铃音共振,在他经脉里烧出一句无声的邀约。
惊蛰阁外,占星台的百年樱树忽然无风自动,抖落一地绯色烟霞。第一片花瓣飘进暖阁,正落在太子未饮的茶汤里——
浮沉间,依稀映出琉璃塔顶的轮廓,与一抹银狐掠影。
尉迟衍的白玉扳指在盏沿轻旋,荡起一圈琥珀光晕。大皇子温润的眉目低垂,似观茶汤浮沫,又似看一场早已落子的棋局。
“翻墙?”
春风化雨般的嗓音,却让满座呼吸一滞。
他忽从袖中抖开一卷泛黄的鲛绡帛——画中小太子正踮脚趴在星台琉璃窗外,肉乎乎的小手努力够着窗棂内的星砂瓶。年轻的国师立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指尖星辉凝成细流,悄悄将琉璃瓶推向窗边。
帛角朱砂印赫然是十二年前的……
涅槃夜前夕。
“我们阿卿……”尉迟衍慢条斯理卷起画帛,笑眼扫过骤然僵住的帝王与国师,“打会走路起……”玉扳指“嗒”地扣在太子案头,“就爱追着星砂跑。”
“喀嚓!”
封绝掌中越窑盏裂开冰纹。
玉衡冰蓝色眸子微漾,似有星子坠入寒潭。那些被涅槃火焚尽的记忆——小太子拽着他星袍奶声喊“哥哥”,踮脚往他嘴里塞粘牙的杏花糖,甚至涅槃前夜偷偷藏进他袖中的平安结——
都成了识海里永冻的荒原。
可那又如何?
星盘“嗡”地转出新象:子时琉璃塔顶并坐观星,辰时御花园共赏流霞,岁岁年年星砂为伴……
“殿下。”
国师忽然将一枚冰晶星钥放入太子掌心。那钥匙纹路竟与幼时太子把玩的星砂瓶分毫不差:“星台万卷……”
清冷嗓音破天荒染上暖意:“随时待君启。”
尉迟卿紫眸里星璇骤亮,凤凰火“嗤”地裹住星钥,在掌心凝成个小太阳。忽瞥见父皇晦暗面色,火苗倏地一缩,娴熟地将钥匙藏进袖中暗袋——
行云流水的动作,显是演练过千百回。
尉迟枫颈间雪狐突然“嗷呜”一声,银尾扫过帝王案前。狐尾过处,冻裂的葡萄竟复原如初,只是每颗都多了道金线——
细看竟是“明月遭人记”五个小字。
封绝龙纹袖下的手背暴起青筋,却见太子忽然推来盏新茶。九凤冠垂珠晃悠间,少年指尖在案几上画了个圈——
正是幼时父子俩约定的“回家”暗号。
帝王掌中冰霜骤消,忽然屈指弹向尉迟衍眉心:“你教的?”
大皇子笑而不语,只将画轴往袖中一收。轴尾露出半角朱批,依稀是稚童笔迹:“玉衡哥哥的星星,比糖甜。”
暖阁外,占星台的古樱忽然簌簌摇落满树繁花。绯色烟霞中,第八朵寒梅“啪”地绽开——
恰似当年那个趴在星台窗外,眼巴巴望着星砂瓶的奶团子,终于够到了他的星星。
玉衡指尖正抚过星盘边缘的灼痕——那是三岁的小太子第一次玩火留下的印记。忽然被君卿剑鞘轻轻一抵,温暖顺着青铜纹路蔓上掌心。
尉迟卿不知何时立在他身侧,九凤冠垂珠在两人之间晃出细碎光河。少年太子银发流泻如月华倾落,紫眸里盛着整条银河的星辉:
“现在的樱桃……”
指尖凤凰火“嗤”地凝成颗晶莹的糖果,正是当年那黏糊糊的杏花糖模样,“比星砂甜。”
——何须回望冻土上的足迹。
——他们有的是光阴去铺就更璀璨的星途。
“哗啦!”
封绝的龙纹大氅突然如夜幕展开。帝王一手拎起太子后领,像提溜幼时偷跑的小凤凰般将人悬空;另一手抛给玉衡满罐星砂,琉璃罐身还带着乾坤袖里的龙气余温:
“要借太子观星……”
玄色袖摆扫过时,分明将君卿剑往国师那边推了寸许:“丑时末前……”
鎏金漏刻恰在此刻响起子时初刻的钟鸣,帝王咬字重若千钧:“完璧归赵。”
尉迟卿悬在空中扑腾两下,忽然从袖中抖出那枚冰晶星钥。凤凰火“噌”地窜起,在御案上空炸开一行金光大字:
“儿臣丑时便回。”
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火苗噗噗冒着热气。
满座死寂中,尉迟枫的雪狐突然“嗷呜”一声窜上房梁。摄政王慢条斯理展开张泛黄的宣纸——正是幼年太子歪歪扭扭的“玉衡哥哥”字帖,如今被某人临摹了千百遍,连笔锋转折都分毫不差。
“皇兄啊……”
蓝衫亲王指尖一抖,字帖飘然落在帝王案头。朱批旁新添的行草墨迹未干:
“父皇的葡萄也比从前甜。”
封绝捏着字帖的手背青筋暴起,却见太子突然从龙纹袖里摸出颗金桔,讨好般塞进他掌心。
——甜不甜不知道,但确确实实……
是帝王昨日亲手剥的那颗。
暖阁外,第九朵寒梅应声而绽。玉衡的星盘上,象征太子的星辰正沿着新生的轨迹缓缓运行,而属于帝星的紫微垣……
终究为它留出了整片夜空。
满庭灯火忽的一晃。
尉迟枫颈间雪狐抖落一身碎雪,琉璃般的眼瞳里映出满座荒唐——帝王拎着扑腾的银发太子,国师怀中抱着星砂罐,三皇子呛咳未止,双生子笑作一团。
“……”
雪狐忽然仰颈,发出清越如铃的笑声。
——前尘旧事终作雪消融。
——往后岁月当如星长明。
鎏金漏刻滴答作响,惊蛰阁的灯火将众人影子拉得很长。少年太子挣扎着落地,银发间还沾着帝王袖口的龙涎香;玉衡怀中星砂罐微微发烫,似有凤凰火在其中雀跃;尉迟衡腕间银铃无风自动,与星盘共鸣出清越的韵律。
封绝忽然松开手。
帝王负手而立,看他的小凤凰理好衣冠,紫眸里盛着不灭的星火,转身走向星台的方向。九凤冠垂珠在夜色中划出流光的轨迹,恰似凤凰掠过守望者的苍穹时,留下的那道璀璨尾焰。
暖阁外,第十朵寒梅悄然绽放。
玉衡的星盘上,万千星轨终于归位。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要开始。
家宴的暖光散尽时,皎月正悬在琉璃塔尖。
尉迟卿踏着星砂铺就的小径拾级而上,银发流泻如九天银河垂落。九凤冠的明珠在夜色中黯了光芒,反是那双映着星子的紫眸,亮得惊心动魄。
玉衡立在塔下第七级玉阶,霜色星袍被夜风拂成一片流动的雾霭。身后万千星辉流转,在他周身勾勒出朦胧光晕,恍若谪仙临尘。见太子衣袂扫过最后一阶,广袖忽如云展——
“哗——”
银练似的月光倏然凝结,在两人之间绽开一朵星芒璀璨的昙花。花蕊中踏出只通体雪白的九尾天狐,耳尖与尾梢缀着星砂凝成的蓝晕,足尖每落一步,便在虚空中漾开粼粼光纹。
狐狸优雅地踱到太子跟前,九尾忽如折扇展开。流光溢彩的尾梢掠过少年腕间金凤纹,在银发周围绕出璀璨星环——
恰似为明月加冕。
尉迟卿瞳孔微颤,向来清冷的眉眼倏地鲜活。他屈膝蹲下,指尖试探着触向狐狸耳尖。凤凰火在接触的刹那“嗤”地窜起金芒,与星砂蓝晕交融成绮丽的霞光。
“啪。”
蓬松的狐尾突然缠住他手腕,天狐仰头时,冰蓝色的兽瞳里清晰映出少年太子罕见的孩子气表情。玉衡的声音自星辉深处传来,清冷中浸着温柔:
“殿下……”
“这份压岁礼……”
“可还称心?”
琉璃塔顶忽有流萤般的星砂簌簌落下,在两人衣袂间织就一片璀璨星河。太子银发无风自动,与狐尾星辉纠缠出细碎光雨——
恰似多年前那个奶团子踮脚够到的星砂瓶,终于在今夜,落进了掌心。
太子忽然展颜一笑,凤凰火自指尖窜起,化作漫天流萤与星砂共舞。银发少年俯身,额头轻抵九尾天狐额间,三瓣桃花神纹与狐耳星砂交融出朦胧光晕。
“比想象的……”
“更欢喜。”
少年太子声音轻如落雪,指尖抚过狐狸耳尖的星痕。夜风拂乱银发与狐毛,在月下织就一片璀璨星河。
“嘭——”
星砂炸裂如烟,玉衡真身显现。国师修长手指正托着太子下颌,冰蓝眼眸近在咫尺。尉迟卿忽然抚上他眼尾星纹:“你果然是……”
“九天最美的星辰。”
天际惊雷骤落,封绝的龙气碾碎半阙山岚。帝王玄袍猎猎的身影踏月而来,众生剑嗡鸣震碎漫天星砂。
玉衡星盘骤亮,将太子护在流光结界后:“陛下,臣不过……”
“在教殿下观星。”
尉迟卿从国师肩头探出半张脸,紫眸盛满无辜:“父皇,儿臣在学紫微斗数。”——指尖却在背后将玉衡的墨发缠成同心结,星砂流苏绕了整整三圈。
太子殿下尚不懂情爱,只知玉衡的星砂比糖甜,银狐的皮毛比云软。他任性地将国师的墨发缠成结,却不解其中缠绵——
但帝王懂。
封绝龙纹剑鞘“铿”地劈开结界,玄色广袖如夜幕垂落。帝王掌心覆住太子后颈,恰好碾碎那缕缠绵的发结:
“凤凰儿,回宫。”
九天雪岂容他人沾染?
尉迟卿蹙眉不肯松手,星砂流苏在两人之间绷成细线:“丑时未……”
“明日大朝会。”封绝打断他,龙气已霸道裹住少年,“由你受万国来贺。”
这招百试不爽。太子紫眸倏亮,连银狐都忘了摸,乖乖被牵走。只在踏碎虚空前突然回首——
玉衡仍立月下,冰蓝眼眸如融化的极光。星盘轻转间,一缕星砂悄悄缠上太子腕间金凤纹:
“殿下,星辉永驻。”
封绝突然捏紧掌心的小混蛋。
这凤凰儿,怕是真要宠得无法无天了。
原来——
太子苏醒那日指尖拂过摄政王狐裘时微蹙的眉峰,把玩二皇子进献的银狐玉雕时意兴阑珊的神色,乃至今夜初见星砂天狐时骤然璀璨的紫眸……
皆有迹可循。
他要的从来不是凡尘俗物。
而是那尊立于星盘之巅,九尾可揽九天银河,眸色比极光更清冷的——玉衡本相。
“不愧是……”尉迟枫望着被帝王龙气卷走的银发少年,雪狐在他颈间蹭出轻笑:“我们凤凰儿。”
纵使情丝未解,懵懂索求的——
也是这万丈红尘最矜贵的一抹星魄。
玉衡广袖垂落,星砂在掌心凝成三瓣桃花。那纹路与太子眉间印记分毫不差,只是花蕊处跳动着缕金红火苗——正是方才少年指尖残留的凤凰火。
国师冰蓝色眼眸泛起涟漪,将桃花轻轻按入心口。星砂融入血脉的刹那,整座琉璃塔忽然大放光明,塔身浮现出凤凰与天狐追逐的星图——
恰似当年那个奶团子,踮脚在星台窗外画下的涂鸦。
回程的云辇上,凤凰火凝成的流苏灯在风中轻晃。尉迟卿忽然仰起脸,紫眸里盛着未褪的星辉:“父皇怎知我在琉璃塔?”
封绝龙纹袖下的指节微紧。
——他当然不会说,自太子踏出栖凤宫那刻,乾坤袖里的追星鉴便亮了起来。更不会承认,看着鉴中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自己捏碎了整块龙纹玉镇纸。
“星砂味。”帝王面不改色地扯谎,指尖拂过少年衣襟沾染的星辉,“隔三里地都闻得到。”
太子低头嗅了嗅袖口,九凤冠垂珠扫过帝王手背。忽地展颜一笑:“那父皇身上……”银发少年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玄色龙袍,“全是栖凤宫的沉水香。”
——分明是守着追星鉴寸步未离。
封绝眸色骤暗,突然将人按进怀里。龙气裹着两人撞碎云层,惊起漫天星雨。帝王咬住少年耳尖,声音混着夜风传来:
“再闹……”
“明日早朝让你念完全部贺表。”
尉迟卿顿时安分,却偷偷从袖中抖落一撮星砂。莹蓝微光在云辇后连成线,恰是句“明日还来”的星纹——
可惜还没成型,就被龙气碾得粉碎。
帝王望着怀中装睡的小凤凰,忽然叹了口气。
这九天星辰,终究是……
撷不尽了。
宫檐下的冰棱正滴落最后一声冬韵。那夜惊蛰阁的暖光犹在眼前,栖凤宫的梧桐却已抽了新芽,嫩绿梢头站着只金翎雀,正歪头梳理被凤凰火烘暖的羽毛。
尉迟卿倚在云母窗边,指尖“嗤”地窜起一簇火苗。褪色的桃符在涅槃火中翻卷,化作只小火凤振翅而起,翼尖掠过庭前残雪时,融出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形状。
“殿下。”润绥抱着半人高的描金拜帖欲言又止,“清和使臣今晨又……”
君卿剑鞘金光一闪——
“哗啦啦!”
三十八幅贵女画像天女散花般扑向演武场。尉迟烈的枪尖正挽到“苍龙摆尾”最后一式,惊得玄甲一震,寒芒捅穿了最后块完整的青玉砖——
三皇子盯着砖缝里卡着的画像,画中贵女惊惶的表情与他如出一辙。
煜宁殿内,封绝的朱笔忽在奏折上拖出长痕。帝王抬眸时,恰见那只被凤凰火喂肥的金翎雀,“啪”地往星盘上吐了颗樱桃核。
龙案最上方,清和国的鎏金求和书墨迹犹湿:
“愿以溯溪公主配储君……”
朱批力透纸背:
“滚。”
最后一笔甩出的墨点,正巧溅在边关急报“玄甲军新增演武场预算”的字样上。帝王突然捏碎手中狼毫,龙气震得满殿窗棂嗡嗡作响——
栖凤宫方向忽然飞来只火凤,叼着根梧桐嫩枝落在案头。枝上还缠着张字条,少年太子的笔迹力透纸背:
“父皇,砖钱从儿臣俸禄扣。”
落款画了个笑弯眼的凤凰团子。
封绝掌心的龙气突然化作春风。帝王提笔在字条背面补了句“准奏”,指节一弹——
嫩枝带着朱批飞回栖凤宫,正插进尉迟卿看到一半的《山海经》里。银发太子看着突然冒出的绿芽,紫眸里星辉流转,忽然并指为刃——
“嗤!”
凤凰火将新芽淬炼成支碧玉簪,转手插进了端着茶盏进来的润绥发间。
“赏你的。”太子殿下眼都不抬,“省得天天抱着画像当门神。”
宫墙外,最后一堆积雪悄然消融。玉衡的星盘上,象征太子的星辰正沿着未知的轨迹运行,而紫微垣始终与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容他振翅,又为他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