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罪魁祸首对此一无所知。太子殿下在帝王怀里蹭了蹭,银发流泻如月华,睡得正酣。
龙椅旁那株新贡的夜樱,无风自落了三两花瓣。
玉衡指间一枚冰玉卦子无声翻转,映出他眼底的冷哂。虽未亲临那场闹剧,但三皇子调戏太子的荒唐事,早已随着星轨震颤传入他耳中——毕竟这九重宫阙里,连一片落叶的轨迹都逃不过星象的窥测。
冰蓝色眸子微抬,望向龙椅上熟睡的银发少年。尉迟卿的容颜在夜明珠下恍若凝霜,紫睫投落的阴影都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这般模样,哪里像尘世中人?分明是九重天落下的初雪,或是瑶台月镜中走出的仙灵。
卦子“咔嗒”一声归位,玉衡唇角浮起一丝讥诮。风月国上下,谁人不识这天地间唯一的银发紫眸?从三岁稚子到垂暮老叟,都知这是凤凰儿独有的印记。偏生有人——
他忽然掐诀止住震颤的星盘。殿外晴空忽现一道霹雳,惊得宫娥打翻了琉璃盏。国师银白广袖下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怒,而是因那卦象所示:三皇子尉迟烈的命星,竟与太子星轨有了纠缠之相。
“荒唐。”
这声轻叹消散在晨风里。玉衡垂眸掩去眼底骤起的星芒,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支冰晶般的花枝,轻轻放在御阶旁——正是昨夜星塔上凝结的千年雪魄,可镇神魂。
少年在梦中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一缕银发滑落,恰巧覆在那支雪魄花上。玉衡冰蓝色的瞳孔微微一缩,想起十二年前占出的那句谶语:
“非劫非缘,是火融冰。”
如今看来,这火恐怕不止一把。
玉衡指尖的冰玉卦子忽然发烫,映出星图中几颗格外耀眼的命星——二皇子尉迟渊的朱雀星辉炽烈如血,三皇子尉迟烈的麒麟星芒暴烈似火,两团赤光在紫微垣旁纠缠翻涌,将四周星子都灼得退避三舍。
反观大皇子尉迟衍的星位,月华般清润的银辉稳居东方;而四皇子尉迟卿的命星则如一团裹着紫气的雪光,清冷孤绝地悬在中央天域。更不必说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那些温吞如静水的星辰。
——偏偏最让人头疼的,就是那两头烈火里淬出来的凶兽。
尉迟渊此刻正倚着蟠龙柱轻笑,眼尾朱砂在宫灯下宛如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他漫不经心把玩着腰间朱雀玉佩,目光却死死锁在龙椅方向——那里有片银发从玄氅里漏出来,让他想起十二年前,小凤凰儿用胖乎乎的手指摸他眼尾,天真地问:“阿渊这里,是不是摔疼了?”
而被禁足在烬宫的尉迟烈,正暴躁地踹翻一尊青铜烛台。火星溅上他赤金麒麟纹的袍角,立刻燃起一片。宫人们惊恐地看着三皇子徒手捏灭火焰,掌心皮肉焦糊的气味里,混着他沙哑的自语:“……我怎么会认不出他?”
玉衡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几点冰蓝色血沫。他的星盘正在疯狂示警——朱雀与麒麟的命火已烧断了好几根星线,眼看就要燎到中央那抹脆弱的银辉。
“当真……”他擦去唇边血迹,冰蓝眸子泛起寒意,“……是来讨债的。”
此时尉迟卿在父皇怀里翻了个身,银发如瀑垂落龙椅。封绝顺势将人搂得更紧些,鎏金眸底闪过一丝警告,冷冷扫过殿中众人——
恰似巨龙盘踞在珍宝之上,不容任何觊觎。
玉衡指尖的冰蓝血珠尚未坠落,一缕金辉便如晨曦般缠绕而上。那光芒轻柔如羽,拂过之处血迹消弭无踪,连带着星盘上暴动的星轨都暂时安宁下来。
——是凤凰儿无意识的庇护。
少年仍在帝王怀中酣睡,银睫随着呼吸轻颤,唇边还噙着一抹稚气的笑。分明沉眠十二载,醒来却仍是爱困的稚凤模样,叫人忍不住揣测:那梦境深处究竟藏着什么,比现实更让他留恋?
或许是一片永不凋零的梧桐林,金红叶片总在他跑过时沙沙作响;又或许是那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会在他摔倒前用蓬松尾巴垫住他的膝盖——就像幼时那般,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他掌心,换得半块樱花酥的奖赏。
尉迟卿忽然在梦中咕哝了一句,无意识地攥紧帝王衣襟。封绝低头看去,发现少年眉间三瓣桃纹正泛着淡金微光——那是凤凰血脉感应到亲近之人受伤时,本能的治愈之力。
玉衡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扩大。他怔怔望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指尖,忽然想起在星塔古籍上看到的记载:
“凤栖梧桐时,方圆十里伤病自愈。
原来传说……竟是真的。
帝王玄氅下,少年腕间一抹金纹若隐若现。那是尚未完全觉醒的凤羽印记,此刻正随着主人的梦境起伏,时而化作梧桐枝影,时而变作狐尾形状。
——无论梦里梦外,这只小凤凰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温柔地守护着所在意的一切。
朝会散去,天光已是大亮。尉迟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紫眸里还氤氲着未散的朦胧。他难得起了兴致,想独自走走,封绝虽不放心,却也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嘱咐宫人远远跟着。
少年一身白金长袍,衣摆绣着暗纹凤羽,行走间如流云拂过白玉长廊。鲛绡轻纱随风扬起,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柔光,衬得他愈发清贵出尘。
转过九曲回廊时,忽闻一阵清脆的竹哨声。只见朱红栏杆旁,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正踮着脚追逐竹蜻蜓。那蜻蜓翅膀上分明刻着个小小的“毅”字,在阳光下忽闪忽闪。
孩童察觉有人,蓦然回首——
一双雾蓝色的猫儿眼瞪得滚圆,像是受惊的小兽。七皇子尉迟毅手里的竹蜻蜓“啪”地掉在地上,他却忘了去捡,只是呆呆望着突然出现的银发少年。
风掠过长廊,掀起太子垂落的银发。尉迟卿微微俯身,拾起那枚竹蜻蜓,紫眸中漾起浅淡的笑意:“这是你的?”
七皇子像是才回过神,小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行礼:“太、太子殿下……”
少年太子忽然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幼弟。他指尖轻点竹蜻蜓上的刻字,声音轻软如三月柳絮:“刻得真好。”
——这一刻,跨越了十二年的光阴鸿沟。
尉迟毅雾蓝色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玩伴的小猫,大着胆子拉住太子的衣袖:“四哥要一起玩吗?我、我还会做会跳的竹青蛙!”
远处跟着的凤翎三卫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前打扰。只有廊下的风铃草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见证这场迟来的兄弟初见。
尉迟卿指尖刚要触到竹蜻蜓,忽然顿住。紫眸中的笑意如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冰般的清冷。他直起身,银发从肩头滑落,在阳光下泛着寒刃似的冷光。
“七殿下。”
嗓音依旧柔软,却像隔着一重琉璃壁。竹蜻蜓被递回去的动作优雅至极,却也疏远至极——指尖悬在孩童掌心上方三寸,蜻蜓轻轻落下,连一片尘埃都没惊动。
尉迟毅雾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伸出去拉袖口的小手僵在半空,像是突然被冻住的幼猫。竹青蛙从怀里滚出来,在白玉地上敲出孤零零的“嗒”一声。
白金袍角掠过地面,太子离去的身影比廊外的雪松还要孤绝。七皇子突然发现,这位兄长走过的地方,连飘落的樱瓣都凝滞了一瞬——仿佛不敢沾染那身清贵气。
拐角处,尉迟卿忽然按住心口。那里还残留着孩童掌心温暖的错觉。他垂眸看着腕间若隐若现的金纹,想起今晨玉衡欲言又止的神情。
——凤凰涅槃时,最先烧尽的总是最柔软的部分。
当夜御书房,封绝捏着少年冰凉的指尖皱眉:“手怎么这样冷?”
尉迟卿乖顺地任他暖手,紫晶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活气:“儿臣……”话到嘴边却变成摇头,“不冷。”
帝王鎏金般的眸子暗了暗。他当然听说了白日长廊的事——他的小凤凰,连撒谎时睫毛颤动的频率都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光阴荏苒,转瞬三日又逝。自太子殿下苏醒以来,已逾半月有余。
栖凤宫千顷之地,朱墙金瓦割裂天光。九重结界如透明琉璃罩垂落,将尘世喧嚣尽数隔绝在外。主殿檐角十二只金铜铃无风自动,咒文流转间泛着血色暗芒——那是帝王亲手刻的辟邪纹,每一笔都浸着真龙之血。
顾泽抱刀倚在正宫门蟠龙柱下,玄衣上的暗纹竟是百鬼夜行图。陌刀“无妄”出鞘三寸,地上便多了一道霜痕。墨发高马尾缀着的十二枚银铃,每响一声就代表一处经脉被挑断——今晨已有七枚铃铛沾了血。
“殿下不喜喧哗。”他碾碎指尖血痂,银铃脆响里混进喉间低嗤,“再敢窥探栖凤宫,下次断的就是舌根。”
沈屿盘腿坐在琉璃穹顶之上,红衣下摆燎焦了半截也不管。锁骨那枚歪斜的金锁晃得厉害,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平安”,“开什么玩笑?”他忽然翻下屋檐,红绳马尾扫过结界裂痕,“就这点道行也配闯阵?”
少年指尖捏碎的玉符簌簌落地,竟是被烧成了赤红的砂。
有一次太子仰头看他布阵,忽被一朵红莲托住足尖。那小子在琉璃瓦上大笑:“殿下当心,这结界专吃凤凰羽毛!”
润绥的佛珠在药雾里时隐时现。他舀药时腕间菩提珠碰撞,却掩不住药柜暗格里的寒光——那里躺着十二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刀柄皆刻“卿”字。此刻他正温声哄着不肯喝药的太子:“殿下若嫌苦,已备了樱花蜜冻。”
尉迟卿赤足走过主殿的白玉砖,银发垂落腰际。窗外顾泽的刀啸、沈屿的结阵声、润绥熬药的陶罐轻响,都成了模糊背景音。他忽然驻足,望着铜镜里自己眉间愈发清绝的三瓣桃纹。
——这里什么都有。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檐角金铃突然齐震!顾泽的刀已出鞘三寸,却见是帝王玄衣掠过宫门。三人默契地退入阴影,看着封绝亲手捧着鎏金食盒迈入殿内。
沈屿的红绳被风吹散,他望着闭合的殿门轻笑:“得,又白守一天。”
时光飞逝,转眼三月已过。明日便是太子十五岁生辰,亦是册封大典之期。
氤氲雾气中,温泉水声如环佩相击。浴殿穹顶垂落的鲛绡纱无风自动,池畔整块汉白玉雕就的凤凰引颈展翅,九条尾羽浸在暖泉中,凝着水珠的翎毛在月光下流转着珍珠光泽。水面浮动的夜樱花瓣泛着绀紫,暗香随蒸腾的热雾浮动,恍若坠入太真仙子的华清梦境。
屏风后水雾轻散,尉迟卿银发披垂,湿透的鬓边还凝着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滑入松垮衣襟。他随手将额前碎发向后一捋,抬眼时却骤然僵住——
本该在煜宁殿批阅奏折的帝王,此刻竟闲坐于他的茶案前。封绝玄色衣袍上的金线龙纹在宫灯下忽明忽暗,修长手指正沿着青瓷盏的冰裂纹缓缓游移。听见水声,天子抬眸,眼底似有幽火在青铜灯树映照下倏然一窜。
“父皇?”尉迟卿喉结微动,水珠坠在锁骨处,“您这是……”
封绝将残茶一饮而尽。釉色天青盏底“啷”地碰在沉香木案上,惊得侍立一旁的润绥急忙捧来云锦帕子。那总含着三分笑意的俊美面容此刻低垂,露出段玉似的后颈。
尉迟卿呼吸微滞,尚未回神,那人掌心已覆上他潮湿的发间,力道不轻不重,沿着发丝缓缓拭下。滚烫体温透过帕子渗来,竟比温泉水更灼人。
“朕来瞧瞧……”
封绝的嗓音压得极低,似笑非笑间,拇指指腹擦过他耳尖薄薄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朕的凤凰儿,可别叫这温泉水……泡化了翎羽。”
夜风穿殿而过,烛火倏地一晃,在帝王深不见底的眼底投下碎金般的光影。尉迟卿眼睫微动,瞥见润绥仍垂首静立,可那温润如玉的指节……却无声攥紧了袖口。
银发半干,似一匹淬了月光的缎子,逶迤铺散在尉迟卿肩头。封绝五指穿过那微凉的发丝,忽地扣住他后颈,不容抗拒地将人按在青铜菱花镜前。
“别动。”
帝王指尖捻着一枚银针,在烛焰上缓缓转过三圈。火光舔舐冷铁,映得他眉目如淬寒刃。尉迟卿在镜中看见自己的耳垂被两指捏住,那处薄肤瞬间泛起胭脂色。
银光破空的刹那,尉迟卿长睫几不可察地一颤,血珠沁出,恰似白瓷冰裂纹里绽开一粒朱砂。
“疼么?”
封绝的吐息拂过他染血的耳廓。
“不疼。”尉迟卿抬眼,紫晶般的眸子映着晃动的烛火,像深潭里落进了星子。话音未落,封绝手中却已拈起一对蓝玉坠子。那玉色如深海凝冰,内里却流转着星河般的光晕,甫一触碰肌肤,竟隐隐泛起萤火似的微芒。
“鲛人泪。”帝王指尖摩挲着耳坠,看着镜中少年被蓝玉映得愈发妖异的紫瞳,“倒是配你。”
菱花镜里,只见蓝玉坠子随着呼吸轻颤,恍若两只停驻在雪地上的凤尾蝶。而润绥捧着金猊熏笼进来时,正看见天子拇指抹去少年耳垂血珠,顺手将那抹艳色碾碎在自己玄色衣襟的龙纹上。
“这天下能乱你心神者……”
封绝的指腹碾过那枚犹带血气的蓝玉,指尖温度竟比鲛人泪更凉。话音裹着龙涎香压下来,惊动了尉迟卿睫上未干的雾汽。
“当不过三数。”
少年倏地抬眸,蓝玉坠子撞在颈侧,荡出幽光如潭水涟漪:“父皇……算其一?”
镜中帝王忽然勾唇,玄衣广袖掠过他肩头,九爪金龙刺绣擦过裸露的脖颈。染着丹蔻的拇指重重按上耳垂新穿的伤口,在少年骤然绷紧的脊线里,听见一声闷在喉间的抽气。
“疼了?”封绝垂眸欣赏他紫瞳里炸开的碎光,掌心却温柔托住那对摇晃的蓝玉,“卿儿可知,另外两件……”
熏笼爆出个火星子,润绥跪坐添香的影子在屏风上狠狠一颤。
尉迟卿眼尾微微泛红,蓝玉坠子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晃,在颈侧投下碎冰似的幽光。少年人绷直的肩线泄露一丝倔强,偏生咬紧了唇不肯出声——倒像是连这点疼都要较劲。
封绝低笑,指节蹭过他发红的耳廓,力道放得极轻,却莫名叫人想起猛兽舔舐伤口的姿态。
“委屈了?”
少年太子抿唇不答,银发垂落几缕,扫在帝王玄色袖口的龙纹上。那对紫眸映着烛光,水色潋滟,偏还要强作一副冷清模样,倒比平日更鲜活三分。
润绥跪坐一旁,捧着药匣的指节发白。他瞧着帝王用指尖蘸了药膏,动作堪称温柔地抹在那耳垂上,却在那蓝玉坠子被重新戴回时——借着俯身的姿势,在少年耳边说了句什么。
只见尉迟卿瞳孔骤缩,方才强撑的镇定碎了一地,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