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宫灯在廊下晃出细碎光斑,十二载春雪在檐角结了又化。当太子殿下睁开那双紫晶眸子时,窗柩外正飘着今秋第一场秋雨,他银睫上沾着的寒露化作水珠滚落,像碎在宣纸上的月光。
用膳时白玉勺碰着甜白釉碗沿,他总要等三声清脆回响消散,才将第一勺杏仁甜羹推到御案前。那截从广袖里探出的手腕伶仃得可怜,偏生执勺的姿势仍守着最严苛的礼制,连勺柄雕花朝向都要与龙纹案几平行。
太傅后来在《东宫起居注》里写道:殿下读书时连翻页都像在抚琴,指尖总先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待穿堂风歇了才落下。某日发现《山海经》折了角,竟用鎏金暖砚压了整夜,次日晨起时,额发还沾着未干的墨香。
摄政王为他束发那日,八宝攒盒里的玉梳碰着银剪叮当作响。他却在满室暖香里挺直脊背,铜镜里映出的小脸比案上供着的羊脂玉还素净。凤翎卫中伺候太子起居的润绥后来对另外二位说,殿下总把自己收拾得齐整才唤人,连中衣系带都要打成对称的蝴蝶结。
赏赐如流水般涌进栖凤宫时,他谢恩的声音比瓷盏落案还轻。各地进献的珊瑚树在库房绽成火红森林,他却对着一碟樱花酥露出恍惚神色——那沾着糖霜的酥皮,分明与十二年前御茶房做的分毫不差。
最是那低眉时颤动的睫毛,像停驻在紫晶上的凤尾蝶。满宫的人都屏息望着,看十二年的光阴如何在他衣袂间流转,却始终沾不湿那片新雪般的衣角。
直到——
秋猎那日的天穹蓝得发脆,云絮被风撕成缕缕银纱。封绝挽弓时听见身后马蹄声碎,回头正撞见一簇银发掠过枫林——少年骑射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熔成流火,衣摆翻卷间惊起满地丹叶,宛如凤凰振翅时抖落的焰羽。
当小太子撞进帝王胸膛时,封绝才发觉这孩子连骨头都在发烫。玄色龙纹箭袖洇开深色水痕,少年急促的呼吸隔着衣料灼烧心口,像捧住了一盏搁置十二年的暖玉,终于被体温捂得有了活气。润绥远远望见陛下屈指拭过太子眼尾,指尖那抹水光竟比鎏金手炉里的炭火更亮。
栖凤宫的宣纸渐渐不够用了。案头堆着糖渍斑驳的樱花酥草图,某张涂鸦角落还题着歪斜小字:“要给父皇尝”。摄政王晨起发现发辫系着七彩丝绦时,小太子正躲在廊柱后偷笑,紫眸里漾着碎冰碰壁般的清响。
那日元和殿的蟠龙柱映着奇景:威严的摄政王鬓边垂落七股麻花辫,其中两股还缠着东珠流苏。兵部尚书奏报清和犯境时,一串珊瑚珠子正从王爷肩头滚落,在青玉砖上敲出清脆的调子。而始作俑者窝在帝王怀里,银发间别着新摘的野山茶——比御花园那些名贵品种鲜活得多。
暮色漫过宫墙时,封绝捏着少年沾满墨迹的手指想:原来十二年的积雪是这样化的。不是被春风温柔消融,而是被凤凰儿莽撞地扑进怀里,撞得冰碴四溅,最后都化作了掌纹里温热的潮意。
秋雨敲窗,烛火摇曳,御书房内墨香氤氲。朱笔未落,膝上忽地一沉,帝王垂眸,正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紫晶眸子。小太子抱着一卷《山海经》,发梢还凝着细碎雨珠,像只误闯书案的雪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儿臣……可以在这里看书么?”
嗓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偏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封绝喉间微哽,朱笔终是没落在奏折上,而是轻轻点了点他眉心桃印:“看多久都行。”
窗外雨声渐密,怀里却暖得惊人。少年蜷在他膝上,翻书时指尖摩挲纸页的沙沙声,比雨打梧桐更清晰。封绝指尖无意识缠弄那缕银发,恍惚间像是抱回了三岁时的小团子——那时的小太子,连睡觉都要攥着他的衣角,生怕一松手,父皇就会消失在梦里。
十五岁的太子殿下,身形已见抽条,眉目间初现昳丽风华,可那双紫眸里的懵懂却未减分毫。帝王将他打横抱起时,少年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银发垂落,如月光倾泻。
“……父皇?”
“嗯,回寝宫。”
封绝嗓音低沉,却不容拒绝。太子殿下便不再多言,乖顺地伏在他肩头,任由龙涎香的气息将自己包裹。
龙榻宽大,少年却仍如幼时般,习惯性地往帝王怀里缩。封绝垂眸,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睫,确认他呼吸绵长,才低低叹了一声。
——他的月光,终究是回来了。
雷霆殿的樱花在雨夜里沙沙作响,而怀中人睡得安稳,连梦呓都带着甜软的鼻音:“……父皇……”
封绝无声弯唇,将人搂得更紧。
窗外雨歇,云破月出。一缕银辉透过纱帐,恰好映在少年微翘的唇角上。
——像是做了个好梦。
夜明珠的柔光在纱帐内流淌,将帝王鎏金般的眸色染得更深。他凝视着怀中少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那段伶仃腕骨——三岁时能被他单手圈住的手腕,如今已有了修长的轮廓,却仍脆弱得像一折就断的玉簪。
银发铺了满榻,有几缕缠在玄衣的金线云纹上,像是月光不甘寂寞,偏要勾住人间的华彩。
“父皇……”
尉迟卿在梦中轻喃,额头无意识地抵上帝王心口,像雏鸟归巢般自然。封绝呼吸微滞,忽然想起太医令的话:“殿下神魂初愈,记忆如新雪覆旧痕,需得小心温养。”
他悬在空中的手终是落下,极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背脊。
怀里的身躯骤然一僵。
紫眸在暗处倏然睁开,盛着初醒的惶惑,像是被惊扰的小兽。封绝正要收手,却见那截白玉似的脖颈慢慢漫上绯色——小太子竟主动把脸埋进他衣襟,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右耳后那点朱砂,艳得刺目。
帝王眸光微沉,手臂稳实地护住怀中少年。年轻的呼吸均匀绵长,唯有略微急促的心跳泄露了紧张情绪。
明珠光辉下,银丝龙纹与玄色锦缎各守其位。宫漏遥传,帐内气息渐稳。
——恰似猛禽收拢羽翼,庇护雏鸟的守夜。
寅时的更鼓刚歇,群臣鱼贯入殿时,皆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微滞——鎏金龙椅旁竟多了一张铺满雪貂软垫的玫瑰椅,而素来清冷自持的太子殿下正裹在帝王玄氅里,银发从氅衣边缘漏出几缕,随着点头打盹的动作在晨光中轻晃。
御史大夫的奏本刚念到半途,忽见帝王抬手示意暂停。玄色广袖掠过御案,修长手指轻轻揽住少年单薄的肩膀。当那团银发顺着力道歪倒在龙袍间时,满殿文武都听见了那句带着气音的轻语:“凤凰儿,再睡会儿。”
——像哄三岁稚子般的语调,却让捧着笏板的众臣齐齐屏住了呼吸。
尉迟枫站在武官首列,狐裘领口的蓝宝石映着他微动的眉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钩——这枚缠枝莲纹的物件,还是小太子三岁时踮着脚给他系的。彼时那双小肉手连穗子都捋不顺,却偏要学着礼官的模样给他正衣冠。
此刻玄氅里露出半张睡颜,与记忆里的奶团子渐渐重叠。他忽然别过脸,却撞见身侧玉衡国师失手坠落的星盘玉子。
那枚白玉卦子“叮”地滚过青金砖,一路撞到丞相的皂靴才停住。向来以星象推演精准著称的国师大人竟未卜算到这一着,冰蓝色瞳孔微微扩大,倒映着玫瑰椅上蜷缩的身影。晨光透过殿门雕花,将他银白长袍上的星纹照得忽明忽暗,宛如昨夜推演时紊乱的星轨。
满殿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只有小太子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回荡。帝王面不改色地拾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个“准”字,笔锋却比平日柔和三分。
当第一缕朝阳完全爬上蟠龙柱时,众臣才惊觉——
原来十二年的时光,真的能被一个熟睡的少年压得悄无声息。
殿外风起,三两樱瓣穿帘而入,恰巧吻上太子微启的唇。少年眉间三瓣白桃纹在晨光中泛着莹润光泽,倒像是那落花贪恋美人颜色,故意停驻不去。尉迟卿被这细微触感惊醒,长睫轻颤着抬起,紫眸里雾蒙蒙的睡意还未散尽,便直直撞进尉迟枫未来得及收敛的灼热视线里。
玉衡指间白玉卦子“嗒”地轻响,堪堪接住太子懵懂投来的目光。少年忽然展颜一笑,银发随着歪头的动作滑落肩头:“叔父,国师大人……早安。”
——这一声带着晨露般清甜的问候,竟让两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权臣同时失态。尉迟枫的佩剑穗子无风自动,玉衡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悬在空中的手指终是转了个弯,只轻轻拂去少年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殿下,该用早膳了。”
封绝广袖下的手紧了紧,将还想挣扎起身的小凤凰按回怀里:“不急,让他们等着。”鎏金眸底漾着只有怀中人才能看懂的纵容,指尖随意把玩着一缕银发,任由群臣的奏章在御案上堆成小山。
“那……儿臣想吃樱花酥。”
少年仰起脸时,一缕调皮的银发正扫过帝王喉结。紫晶眸子里盛着的期待太过明亮,连揪着龙纹袖口的手指都透着雀跃——恰如幼时缠着要糖的模样,只是如今纤长的手指已能完整圈住帝王的手腕。
“允你。”
帝王二字刚落,殿外立即响起窸窣脚步声。描金食盒揭开时,甜香霎时漫过整座金銮殿。那酥皮薄如蝉翼,粉白间透着糖霜晶莹,竟比真正的樱花还要娇嫩三分。
封绝执起一块酥点,却在少年凑过来时忽然抬腕。看着小太子扑空的呆愣模样,帝王低笑着用酥尖轻点他鼻尖:“急什么?”动作熟稔得仿佛过去十二年,日日都这般喂他点心。
当樱花酥终于喂进少年口中时,满朝文武分明看见——
摄政王腰间的玉带钩映着晨光轻晃,国师袖中的星盘无声倒转,而帝王指尖残留的糖霜,正悄悄融化在太子偷舔的舌尖。
少年指尖微颤,樱花酥的碎屑簌簌落在玄金色龙袍上,像撒了一地细雪。他慌忙去拂,却被帝王温热掌心覆住手背。
封绝拇指抚过他唇角,将那抹糖霜碾作晶莹水光:“慌什么?”低沉的嗓音震得少年耳廓发烫,“甜么?”
尉迟卿忽然捧起半块酥点,紫晶眸中漾着初春破冰般的波光:“父皇也吃。”
这一举动让满殿宫人齐齐屏息——自太子苏醒了以来,虽乖巧至极,却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此刻这般亲昵,竟是头一回。
封绝眸光微动,就着那莹白指尖咬下那半块点心。甜意化在舌尖,竟比记忆中还浓几分。他忽然将人整个揽进怀里。玄色广袖如垂天之云罩住那抹银白,下颌抵在发旋处轻蹭:“嗯,很甜。”
晨光透过九重宫纱,将相拥的身影投在玉阶上。宫漏声里,两道影子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连衣袂交叠处的龙纹都缠绵得分不清彼此。
阶下尉迟枫忽然轻笑出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钩。身侧玉衡广袖微动,一枚白玉卦子无声滑入掌心,却在占卜前又收了回去。冰蓝色眼底映着龙椅上相偎的身影,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当第一缕完整的阳光爬上御案时,太子殿下已在帝王怀里重新阖眼。封绝执朱笔的手稳如磐石,笔走龙蛇间不忘将玄氅往少年肩头拢紧——
恰似当年那个雨夜,他用龙袍裹住高烧呓语的三岁稚子。只是这一次,怀中的温度再不会消散了。
殿角晨光斜照,一袭月白长衫的尉迟衍静立如竹。他指尖转着青玉箫,温润目光掠过摄政王紧绷的肩线,国师微微蜷起的手指,最后落在龙椅旁那团银发上。少年唇边还沾着糖霜,睡颜纯净如初雪新霁。
大皇子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夏夜——三岁的凤凰儿攥着他的食指,奶声奶气要听他吹《折柳曲》。如今那软乎乎的小手已生得修长如玉,却依然会无意识地揪人衣袖。
他垂眸掩去眼底波澜,箫管在掌心转出个莹润的弧度。终究没有像幼时那般上前揉乱那头银发,只是将备好的丝帕递给润绥:“糖霜沾衣。”
嗓音清润如箫声余韵,却让这同样温润如春水的侍卫霎时红了眼眶——这方帕子上绣的,正是当年小太子最爱的雪狐狸。
当帝王朱笔划过奏折的沙沙声响起时,尉迟衍已退回玉柱阴影处。月白广袖流云般垂落,恰巧接住一片飘入殿内的樱花——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总在弟弟摔倒前悄然垫上手掌的温柔兄长。
宫灯流转间,一袭火红锦袍的尉迟渊抱臂而立,衣摆金线绣着的朱雀在光影中宛如浴火振翅。他眼尾那点朱砂艳得刺目,随着挑眉的动作微微上挑,像极了民间话本里勾魂摄魄的艳鬼。可此刻这双含情目里跳动的,却是货真价实的灼热火光。
“这小夜樱倒是……难得……”
尾音拖得缠绵,手中鎏金酒盏却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十二年前会揪着他红衣喊“阿渊最好看”的奶团子,如今连睡颜都透着疏离的贵气。唯有那缕翘起的银发,还固执地保持着幼时睡相不佳的习惯。
尉迟衍的月白广袖忽然横亘眼前,恰到好处截住他欲往前迈的步子。大皇子指尖白玉箫抵住他腰间朱雀玉佩,温声提醒:“二弟,御前失仪。”
“大哥多虑。”红衣翻涌如血浪,尉迟渊反手将酒盏塞进兄长手中,琉璃盏沿还带着炙热体温,“臣弟不过是想问问——”
忽然俯身凑近龙椅,在帝王骤冷的注视下,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气音道:“凤凰儿昨夜,可梦见二哥了?”
少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帝王怀里缩了缩,银发扫过尉迟渊尚未收回的指尖。二皇子倏然后退三步,火红广袖翻飞间,竟有零星火星从袖口坠落,在青玉砖上烫出几道细痕。
玉衡的冰蓝瞳孔骤然收缩,星盘上代表灾厄的玉子突然疯狂震颤。而尉迟渊只是大笑着转身离去,腰间朱雀玉佩叮当乱响,像极了十二年前抱着小太子放烟花的那个夜晚——
当时火星也是这般,落满了他的红衣。
尉迟枫冷峻的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目光扫过殿中那袭月白与灼目的红衣,暗自庆幸——还好最让人头疼的那个今日不在。否则以三皇子尉迟烈那火麒麟般的性子,这金銮殿怕是要被他搅得如沸水滚油,再掷入一颗烧红的岩石,炸得人仰马翻。
三皇子尉迟烈,表字星燎,人如其名,生来便似一团永不熄灭的野火。当年的老国师为他批命,只写了八个字:“麒麟怒焰,焚天燎原”。
想起那混账东西被禁足的原因,尉迟枫指节捏得发白——
那夜,白樱纷落的晚宴,皎月殿内,沉香缭绕。
银发少年独坐席间,素手执一块樱花酥,紫眸低垂,长睫在玉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他安静得像一幅画,连咀嚼都轻得无声无息——直到一道赤红身影骤然逼近,带着灼人的热意,阴影完全笼罩了他。
尉迟烈单手撑在案几上,另一只手已挑起太子一缕银发。他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那冰凉的发丝,深深一嗅——
“怎么这么香?”
嗓音低沉带笑,吐息炙热,故意喷在少年耳畔。
太子指尖一顿,樱花酥碎落在衣摆上。他缓缓抬眸,紫晶般的眼瞳里映出尉迟烈嚣张的俊脸——剑眉星目,额间一道火焰纹,此刻正因兴奋而隐隐发亮。
“小白脸,”尉迟烈拇指蹭过太子眼角,触到一片冰凉细腻的肌肤,笑得愈发张扬,“冷着一副脸给谁看?”
他忽然掐住少年下巴,强迫那张清冷的脸仰起——
“给小爷笑一个。”
后来……
后来帝王亲手执鞭,将三皇子抽得后背鲜血淋漓。摄政王闭了闭眼,那日的惨叫声似乎还在耳畔回荡。最讽刺的是,当尉迟烈知晓那竟是沉眠十二年的太子时,这头火麒麟第一次露出近乎崩溃的神情。
“三弟他……”尉迟渊突然凑近,红衣翻涌如血,“昨日又砸了满殿的瓷器,说要给凤凰儿赔罪呢。”
尉迟枫冷冷扫去一眼,却见二皇子眼尾朱砂艳得妖异,唇边噙着玩味的笑。
——这兄弟俩,一个如烈火,一个似熔岩,没一个让人省心。